造 化 (黎紫書)

  這幾年處世待人,察覺自己有的沒的總是帶了點宗教情懷。我向來相信鬼神的存在,也知道自己自年少時接受耶穌基督以後,一直把宗教信仰裝罈封口,擺放在心裏多麼深層和隱蔽的地方,除了書寫時偶爾往那深處探望,默默向造物者祈求智慧以外,平日極少把「神」掛在嘴邊,甚至也不常以基督徒自覺。卻不曉得什麼時候,這秘藏着我的信仰的罈子,像是被戳了個缺口,以至裏頭那些我所不熟悉的情感與未慣用的詞彙,逐漸溢於言表。

  最初讓我有所覺的,是「愛」這個詞。過去我總覺得作為動詞,它若不連接其他文字(如鍾愛、喜愛、愛慕)而僅以單字使用,如此陳情,既直白又過度暴露,感覺十分洋化,此外也恨它早被世俗所蹂躪,因此在生活中雖只出於潛意識,卻十分堅決拒絕這個用詞。

  沒想到前年在一場公開演講中,說起大陸一些素未謀面的年輕文友待我如何摯誠,我說着說着,覺得淚在喉裏打轉,我遲疑了一個頓挫,想把它們說出來,但脫口而出的卻是「愛」這個詞(我說「我……我怎麼能不愛他們呢?」)說出來的時候,但覺這個字是有重量的,也不清楚那重量來自文字語言本身,抑或是被自己多年積壓下來的擔子,反正聽到這個單字在句子中發音特別響亮,而把它吐出來以後,我有點如釋重負。是的,那一刻我那麼誠實,勇敢地向自己承認了世上再沒有別的字眼比「愛」更貼切,好比那句子裏有個窟窿,「愛」不多不少,正好把它填滿。

  我說的愛,卻非世上最尋常不過的兒女情長,我知道自己慎重地說出來的,是無所欲求,最純粹,潔淨,興許也最普世,最配得上「愛」這個字眼的一種情感。以後我想起那一刻,總覺得它是人生中一個重要的儀式,像一個咒語的解除,或一個句子中不能沒有的某個標點符號。它那麼意義重大,以至我老覺得有一剎那,會場裏的時間曾經停下來屏息以待,等我把「愛」字說出來。

  那時候我沒有意識到,這個「愛」具有神性,是上帝的用語。

  前陣子與一個讀者交流,忘了談到什麼,我對她說:「你在生命中相遇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是神以後會給你出的一道試題。」她將這句話放上臉書,我看到了,明知道那是自己的原話,卻因為「神」這個字眼的出現,讓我覺得既陌生又不可思議。它那麼順當,彷彿我是個傳道人,早把它說得習以為常。但我清楚地意識到這句子裏的「神」沒有具體的名字,不是耶穌,阿拉或菩薩;它如同X或者Y,是一個未知數。

  可是那裏面有一個堅定的信仰——那至高的監察者,主宰者,祂是存在的。祂總是把我放到人生的順境和逆境當中,也把我放在別人的順境和逆境之中,在喜怒哀樂愛惡欲中;在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之中,然後反反覆覆地變換着方式問我同一個問題:「你是誰?」

  這從來不是一個用語言文字回答的問題。每一次面對它,都是一個覺悟的機會,也可能是一個持身的機緣。

  前不久一個深夜,我伏案久了,因為思慕月光而推門走到闃靜的院子裏。看到一把鋁製的長梯斜靠着一棵高大的喬木,便一時興起拾級攀去。爬到最高一階時,莫名其妙地失足摔下,背先着地,當時只覺眼前一晃,幾乎聽見體內的臟腑哐啷作響,伴隨一種細微的,宛如脆物斷裂的聲音。

  我躺了一會,這角度看去,世界變成一個遼闊而奇怪的場景。天地為爐,穹蒼中的星子每一隻都是神的眼睛。我忽然意識到這些眼睛的古老,在時間誕生以前它們就在那裏了,一直都在注視着我。我爬起來,站在自己跌倒的地方,因着左背與右臂擦傷而生的灼痛,就覺得自己仍然是完整的。

  我走到小屋前坐下,幾隻狗圍上來,在我身上嗅到了泥土與草屑,或者是別的什麼可疑的氣味。那一刻我深以為只有一個動作是恰當的,一如當初我知道在某個句子中,只有「愛」這個字眼足於填補那窟窿。我垂下頭,兩掌在胸前互扣,聽到自己低沉的聲音,彷彿一棵新芽自土地裏鑽出。

  我說,慈愛的天父上帝……

 

(作者是馬華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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