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午宴 (張曉風)

  在我的朋友中,有「才」華的才子才女不少,但有「財」的財主卻不多——應該說,很少,或者絕少。

  最近有個才女執意要請我吃飯,她也是個窮的,卻因宗教上的信心,大着膽子一路快樂地活着,並且,編雜誌。我答應她吃飯以後便開了個條件,我說:「好,既然如此,餐廳由我指定。」

  我選擇離開台北市,到川端橋另一邊去吃餡餅,要吃便宜的美食,秘訣是必須走遠一點,城裏的店家必須付昂貴房價,他們哪有辦法價廉物美呢?

  說是過橋,其實距離舊市區不過二公里罷了。

  我們點了牛肉麵、餡餅、葱油餅、蒸餃和幾碟小菜,其場面略如一個大三的工讀生偶然領到一筆獎學金的請客規格——而我們的快樂亦同於二十歲時食欲旺盛之青年的單純快樂。

  我們一桌四人,主人,我,加我丈夫,主人還另請了一位設計界的朋友。這家小店陳設雖不雅致,卻也乾淨明亮,而且沒有到幾點鐘就要趕客人走的大規矩。加上,他們還肯提供滾水服務,讓我們可以泡自己帶去的好茶。我們高談闊論,幾乎忘了時間。這樣的店,簡直是街坊鄰居嘛。我才知道,老闆是二代外省人,前半生是軍人,十幾年前去中國大陸,娶了肯學能學又吃苦耐勞的妻子——這幾乎是一切成功小吃店的共同秘訣:配偶的一方想做,另一方捨身相配合。而且,他們對這類食物有信仰,相信這是好吃的、令人喜愛的、不可或缺的、不能後繼無人的食物。

  聊天時我偶然提起在資料上看到一部電影簡介,是一部為女性發聲的電影。片名叫《大眼睛》,她二人大概算「影友」,聽到我的話,看看腕表,立刻跳起來,丟下一句:「啊,快,我們還來得及去看下午場!」

  一面說着一面竟風馳電掣般地消失了,那天的午宴便告結束。我和丈夫沒空去看電影,便各自回去趕稿。那天晚上設計家來電話謝我,說,電影很好看……

  我這些朋友真是質直可愛,說要請客就非請不可。到了餐廳坐下就吃,吃完了又聊個不停,嘰哩呱啦沒完沒了,大家搶着說話——及至聽到有好電影上映,居然拔腳就跑,簡直跟陶淵明直話直說「我醉欲眠卿可去」有得比。

  這場便宜又好吃的午宴其實挺令人難忘的,不過其中最令我最難忘的一段聊天如下——

  我說:「我搬了新家,新家和舊家不遠,只隔兩百九十步,但奇怪的是我在舊家住了四十年從來不曾聽到什麼風聲,新家的風吹起來卻簡直是鬼哭神號,我家變成了『咆哮山莊』!這風,也奇,不曉得繞的是什麼道?」

  她兩個立刻異口同聲說:「啊呀!簡單,你去換一副好的氣密窗就沒事了!」

  我瞪着她們一兩秒鐘,才吐了一口氣:「不對,不對,你們搞錯了,我說那風鬼哭神號,可是我一點都不討厭那種鬼哭神號!我是喜歡的呀!身為台北市民,你能聽到什麼天籟?耳朵裏除了車聲還是車聲,加上剎車聲、喇叭聲,再外加救護車、救火車……,你幾時聽過海水拍打岩岬的聲音?你聽得到海鷗相呼的聲音嗎?你聽得見夜晚森林裏貓頭鷹的叫聲嗎?你何曾聽過小蟋蟀在牀下的低吟?我們什麼也聽不到啊!所以,風聲和雨聲是我唯一可以聽聞天音的管道了,我幹嗎要氣密窗?就算這風吵得我睡不着,我也覺得睡眠不太重要,能聽到風的聲音才是大福氣啊!」

  「哦,原來你是個不怕風吵的,那好哇!」做設計的朋友釋然一笑,再不提她的氣密窗。

  哎,能在飲啄之際,跟明白的朋友把話說得明明白白,互相心領神會,真是多麼好的事啊!

 

(作者是台灣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