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夢英倫:英國脫歐公投的最後樂章 (陳偉信)

對不少英國人而言,二○一六年六月二十三日恍如南柯一夢︰前英國獨立黨黨魁法拉奇(Nigel Farage)在投票結束後不久承認脫歐派會僅僅輸掉這場公投,惜敗但也有榮焉。但滿以為不會出現的結果,在最後一刻竟然實現了──英國民眾約百分之四的差距,公投支持英國離開歐盟。
英歐分手最終成真,但一分鐘後已有後悔聲音。超過四百萬名的網民在英國政府網站發起聯署,要求重新啟動公投;英國青年人上街示威,抗議他們的將來被上一代剝奪;原來支持脫歐的投票者,接受訪問時卻表示自己不是真心想脫歐,不過是希望向政府及歐盟發出不滿訊息;在媒體大力宣傳脫歐好處的政客,不是對民眾說大家錯誤解讀宣傳的意思,便是說我們也沒有退盟後的計劃。
醉夢英倫,不但是近月筆者重看的紀錄片的名字,大抵也是對六月二十三日的英國社會最好的寫照。

回到八十年代的英倫?
電影《醉夢英倫》的主角樂隊Spandau Ballet,是一隊成名於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出身倫敦工人階級家庭的五人男子樂隊。亦是英倫上世紀最後的軟實力︰新浪漫主義的代表樂團之一。所謂的新浪漫主義,簡言之是音樂上結合不同傳統及電子樂器的多變樂風,表演者服飾上則追求唯美視覺效果。
回顧新浪漫主義的歷史時空及其特色,卻似是訴說退盟後英倫的故事。
七十年代的英國雖然已加入當時的歐洲共同體(European Communities),但國內曾對加入歐洲有所懷疑︰保守派人士擔心這對國家主權有所影響,左派則認為加入歐共體等於挑戰英國福利國家制度。當時工黨領袖威爾遜(Harold Wilson)就如剛下台的卡梅倫一樣,在競選宣言中承諾一旦上台將舉行公投。結果一九七五年英國舉行首次歐洲問題公投,在保守黨及執政工黨支持下,超過三分之二的民眾支持留歐。
三十年過後,英國民眾再次就歐洲問題公投,社會背景及議題看似並無異樣,但左派的角色被民族主義政黨取代。從二○一五年大選結果到蘇格蘭議會選舉,以至脫歐公投的結果,均反映工黨的支持同時被政治及經濟光譜的右派淘空。傳統工人階級認為經前首相貝理雅改革後的新工黨,未能保障工人及工會利益,其支持歐盟整合的態度更突顯工黨不再以英國藍領階級為本位。因此,不少人改為支持一些民族政黨如蘇格蘭民族黨或英國獨立黨,希望透過「國家體制」建立勞動市場及社會福利的壁壘,「重拾」他們在七十年代受到「福利國家」保障的生活。
另一方面,工黨內中間偏右的派系不滿現時黨魁郝爾彬(Jeremy Corbyn)的左傾立場,在公投操作上進退失據,繼早前傳出有工黨人士接觸保守黨人合組新黨外,影子內閣請辭以求逼宮一事,更直接表明工黨當下的困局。隨着後工業社會及全球化,工人體制也出現了「新浪漫主義化」的現象︰藍領減少、白領增加,着重多元技術及知識流動而非單一技藝。這些新一代工人既不願意參與傳統工會活動,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保護主義。他們認為,既然當下工黨面目模糊,何不改為支持經濟理念更為傾向新自由主義的保守黨?
事實上,新浪漫主義崛起的歷史時空,正是英國工人階級沒落之時︰一九七九年戴卓爾夫人上台,厲行新自由主義政策,將部分國家產業私有化,打擊工會及工人階層,並將其他地區的財政自主收歸國有,以配合政府全力發展金融服務業及倫敦金融城,將英國由工人福利國家轉型到金融服務港口,徹底走向「士紳化」。而新工黨的出現,本也是回應「新浪漫主義化」的工人階級,但如不少新浪漫主義樂團一樣,他們雖然在世界曾經紅極一時,但在新自由主義不斷衝擊下回歸沉寂,最終走向分裂─Spandau Ballet在二十年後可以重組實屬孤例而已。英國在脫歐後回到百年前的「右右」爭逐,看來是無可避免的事。

新浪漫主義背後的不浪漫時空
英國七八十年代除了是階級分裂的時空,也是聯合王國分裂的時空。在新自由主義的政策下,蘇格蘭工業大受打擊,令她從此視英格蘭及倫敦為剝削者而非聯合王國夥伴,蘇格蘭民族主義由此而起,蘇格蘭也一度成為工黨不可或缺的票倉。北愛爾蘭的問題同樣嚴峻,恐怖主義襲擊在七十年代英國是常態,愛爾蘭共和軍可能是香港社會比較熟悉的「恐怖主義組織」,一九八一年的「大絕食」事件更有國會議員絕食身亡,令民族主義政黨新芬黨從此成為北愛政治主流。Spandau Ballet的其中一首名曲Through the Barricades,也是回應當時北愛爾蘭問題而寫下的樂章。
孕育新浪漫主義的歷史時空,其實一點也不浪漫。英國與美國的「特別關係」在八十年代成為主導世界政經發展;戴卓爾夫人與列根這對精神盟友,也主導歐洲的發展。戴卓爾夫人積極推動歐洲單一市場發展,在著名的「布魯日演說」中雖點出她對超國家歐洲組織的不滿,但同時表示英國以及西歐對東歐國家有着不可逃避的道德及歷史責任。冷戰以資本主義勝利作結,令英國面對的國內問題隱藏在西歐的勝利之中。
然而,隨着歐盟的發展,英國內部政治也產生了不同的面向,在脫歐公投後重新爆發。蘇格蘭在新工黨的改革下獲得更多的自主權︰《蘇格蘭法案》中,就有條文指任何蘇格蘭議會通過的法律,假如與歐盟法律相違,自當無效;在歐盟的地區政策及漁農政策下,蘇格蘭成功對沖英國國會對蘇格蘭公共財政及相關政策的控制,蘇格蘭也直接受惠於歐洲共同市場。公投脫歐除重新突顯蘇格蘭與英格蘭在政治取態的不同外,這些用以對沖英格蘭控制的資源及權力如何處理,更是蘇格蘭政治菁英所擔心的問題。對蘇格蘭民族黨領袖施雅晴(Nicola Sturgeon)而言,她既不相信脫歐後英國會將資源投放到蘇格蘭地區,更不相信西敏寺會將漁農權益雙手奉予蘇格蘭議會。所以,尋求二度公投獨立,然後以蘇格蘭國的身份加入歐盟,似乎是更合理的選擇。
相較蘇格蘭的問題僅涉及經濟權益及政治權力,北愛的問題則更為複雜。締造愛爾蘭和平的《受難日協議》之所以成功,歐盟體制有着無可取代的角色︰歐盟的「四個自由」令北愛六郡與愛爾蘭再無阻隔,兩者在歐盟體制下實際統一,兩地的邊境地區也重新發展,因此尋求北愛獨立或與愛爾蘭統一遂成為北愛政治的次級議題。現在,英國脫歐及放棄自由流動,變相將原已實際統一的愛爾蘭,被英格蘭人以公投方式重新分裂,尋求新的政治出路是北愛政黨要面對的問題。北愛第一副部長麥吉尼斯(Martin McGuinness)有意與愛爾蘭政府談判,希望推動統一公投。儘管客觀條件下恐怖主義難再成為主流,但歷史早已告訴我們愛爾蘭問題涉及民族、宗教、文化等多個方面,現在還加上邊境地區的經濟及社會問題,是否再能以理性解決,相信連英國社會都難以預計。
結果,英格蘭以為是公投脫歐是人民民主的勝利,可以從歐盟手上拿回國家失去的主權。但諷刺的是,英國作為聯合王國的身份也因此大有機會斷送在這一代人手上。Spandau Ballet的Through the Barricades,又是否符合大部分英國人今後的期望?

再造英倫︰今後英國如何走下去
撰文之時英國正式更換首相,被喻為「新鐵娘子」的文翠珊(Theresa May)上任,負責應對夢醒了的英國社會。她的首要行程是前往蘇格蘭與施雅晴對話,從政治取態而言這表示她希望以修補聯合王國為第一要務─事實上她在競選保守黨黨魁期間亦表明不會在本年內啟動《里斯本條約》第五十條。
無論英國人是否夢醒,英國脫歐已成事實,聯合王國面對分裂似乎也是無可避免的。Spandau Ballet在二○○九年成功重組,並拍下了《醉夢英倫》紀錄他們的成長經歷,某程度是他們彼此之間心無芥蒂,以新的方式及定位重新組合。聯合王國要重組,似乎也要以新的方式結合︰聯邦制是否出路?又或是仿效丹麥一九八五年的方式,讓個別地區以公投方式處理與歐洲之間的關係?這些都是倫敦可以考慮的選項。
另一方面,英國社會要準備接受金玉其外下其實早已不在世界強國之列,沒有歐洲的英國在政治地位及經濟吸引力上難以吸引美國和中國的注意,在談判桌上的優勢也不再明顯,脫歐派一直強調脫歐後可擁抱世界的如意算盤能否打響,也將考驗脫歐派大將,新的英國外相莊漢生(Boris Johnson)的功力。
電影完了,觀眾可繼續如常生活;分手夢成真,英倫從此不一樣。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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