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中國的道德  讀慈繼偉的《改革時代的道德中國》 (曾瑞明)

  翻閱中國版,或者隨便上上面書,都不難找到中國「道德淪亡」的判語︰黑心食品、官員貪得無厭、人民要麼冷漠或者無禮、只往錢看……大家都知道這是改革開放的「代價」——一個社會學的解釋。然而,道德為何會淪亡,必須從道德的觀點審視。另一方面,某種聲音又對「西方式」的批判很抗拒,說什麼「中國國情」,沒有普遍的道德觀點。這都令我們把握當前中國道德危機變得很困難。香港大學哲學系教授慈繼偉交給劍橋大學出版社出版的新著《改革時代的道德中國 》(Moral China in the Age of Reform)就成了一本值得參考的著作。首先,這本著作希望做「內在批判」(internal critique),即以中國的內在角度和參與者的身份去對自身作反思,並不將「西方」理論照搬至中國。另一方面,這本書不是純粹抽象的道德討論,而是結合中國的社會現實,扎實地在價值層面討論,而非僅僅描述。 

  慈繼偉重返人的自我觀念去解釋。他認為中國人身處現代性裏,卻欠缺自由,而自由卻是道德和政治主體性建立的條件。他把中國的道德危機理解為後毛澤東時代,人們由極權下沒有自由變成「自由」的氾濫(特別是經濟自由),人們沒有能力去掌握這種自由的責任。權威本可以擔當道德模範,讓人們去模仿、學習,偏偏今天的權威卻是道德敗壞的源頭。慈繼偉分析,中國人不是不知道什麼是對和錯,只是知道不等於人們就有動機去跟隨。他指出,正義原則的遵守,還有一「相互性」的因素。如果人人都不遵守規則,「我」也沒有什麼動機去遵守。中國的道德危機,就是人們覺得其他人不會守規和做道德的事,於是人人都沒有動力去做應該做的事。不道德和不正義於是滲透整個社會。

高舉自由、平等和虛無主義

  慈繼偉很有意識地回應中國當今思潮,也以一種搭建討論平台的姿態去建立論述。他的做法是盡量爭取彼此的共同點︰比如共產黨在可見將來仍可執政,儒家傳統對中國人的深遠影響、毛澤東和共產主義曾和仍塑造人們的價值觀,市場化和身處全球資本主義體系仍是未可改變的「社會現實」。這有別於把西方理論「移植」至中國土壤的「插枝法」,而是先把中國土壤的品質弄清,才去「種植」中國的政治理論建構。這當然不代表沒有評價的空間和可能。慈繼偉一直指出,中國無可避免地已進入現代性中。這點無論是想超越現代性的左派和新儒學,都是會同意的。他進而提出現代性的特質是高舉自由、平等和虛無主義。

  人能感覺到自己有主體性,必然要有相當程度的自由,這種自由可以是自由民主社會強調消極自由(即不受他人干預的自由)或追求美善的積極自由。慈繼偉認為中國不一定要只接受消極自由,而走對優先於善的進路。然而,可悲的是中國人卻經驗着一種沒有目的的自由。共產政權全面退出私人領域後,人們的自由只變成了一種肉欲滿足的可能,而非有價值行為的條件。集體的共產理想,變成每個人孤獨地自利。這就是中國人當今的「自由」淪落狀態。

  慈繼偉指出當毛澤東那種神化的領袖退隱後,已沒有人可以比其他人在「追尋道德真理」上更有優越性。人其實是變得平等了,但社會高度的貧富懸殊,卻造成了另一種不平等,這種不平等甚至會危害人的主體性,這也是中國另一個道德危機。但是,慈繼偉卻大膽指出,在自由和平等價值已經呈現的情況下,中國其實已像一個自由民主社會。這已是中國要走的路,難以回頭。

  至於虛無主義,則是中國當今價值崩潰的催化劑。中國儒家素來以道德典範作為道德教化,但是毛以後,中國再沒有這種人物,反而坐握權力的官員,變成「反典範」,最多只能以提高服務人民的「品質」來維持政權的合法性。當沒有價值可講,大家便只能去追求經濟增長,或者物欲享受。

對善和好追求的可能

  說到這裏,大家或許已對中國的道德前景沒有任何展望。慈繼偉在最後一章卻有精彩的闡述。他指出中國的虛無主義是不完全的,善和好(good)至少仍為政治理由高舉,毛澤東和共產黨留下的政治理想多少有一定影響。這就令中國不像英美自由主義那種「停留」在正義和權力的層面,而能有對善和好追求的可能。共產政權的權力,亦比僅僅促進經濟發展和維持國家運作所需為多,要「證立」她的剩餘權力,就必須比自由民主社會的政府樹立更高的理想。當習近平提到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儒學和政治儒學的復興等,都顯示中國政治語境那種對善和好、理想的在意。

  但是,當失去了客觀意義的善時,人們該追求那種善和好?是眾聲喧嘩,諸神爭逐?政治權力高舉的好真能有具體內容為我們去追求和嚮往?談善和好,甚至政治理想,在中國語境中甚至會令關懷弱者的人有「失語」的感覺。因為人權被侵犯、正義得不到伸張的情況太普遍,台灣的政治哲學學者錢永祥先生的新著《動情的理性》甚至提出「消除痛苦」作為中國政治理論的道德標竿。慈繼偉當然不會漠視這情況,他也明確指出中國存在的不平等和不正義(不像某些談中國「超越」現代性的學者)。但中國是否有這種「談善」的條件,會否陳義過高,這都是可以再討論的。不過,我猜想慈繼偉是想將中國政治土壤存在的條件全部掘出,透視出善和好未必要像西方政治哲學和倫理學那樣跟對(right)對立。

  慈老師曾為筆者的論文導師。看他的書,是一種智性享受,也是一種鞭策。他深刻的政治哲學思考和對社會思潮動向的介入能力,都令後學心嚮往之。

  (作者是香港大學哲學博士,著有《參與對等與全球正義》。)


劍橋大學出版社出版的慈繼偉新著《改革時代的道德中國 》。(資料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