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整精神家園 (卷首語-潘耀明)

  雪蓮在靜靜地開放/鷹群掠過,格桑花香/故鄉在星光下旋轉/草地上奔跑著陽光/青稞粒粒,酥油飄香/牧羊姑娘叫醒雪山/我尋尋覓覓的故鄉/你搖晃的陽光沐浴我的夢想/你是我夢中打馬仰望的天堂。

  這首歌叫《陽光天堂》,當拉薩的藏族姑娘在一次宴會上引吭高歌時,我一直銘記在心中。歌詞和旋律予人奔馳的想像力,為我們勾繪出西藏美麗的願景,在激昂的歌聲中,我們彷彿聽到春天的腳步由遠到近,生命充瀰歡忭。

  有一位西藏的文友告訴我,這首歌與香巴拉的精神相埒。香巴拉這個名詞,是在藏文、梵文經常出現的字眼,充盈了藏經、西藏口頭文學、詩歌和流浪說唱藝人的口中。藏經記載,香巴拉王國隱藏在西藏北方高聳的雪山深處,四周為二重的雪山環抱,內裏劃分有八個蓮花瓣狀的區域,人們居住在城市,其中央地帶拔地而矗立了一重內環雪地。這就是王宮的所在,居住著慈眉善目的香巴拉王國的國王。在這裏居住的人,都能擯棄偏執、癡迷和貪欲,具有超人的智慧,過著富足、與世無爭的祥和生活。

  《大藏經》的第一卷便記載著有關香巴拉王國的經文。香巴拉是屬於天外樂園,猶如神話傳說的王母娘娘——觀音菩薩的居所,位於覆蓋冰川和白雪的崑崙山神秘的深處,卻免受風雪和寒冷之苦。四季如春,風景怡人。美麗的溪澗從足邊淙淙流過,居民智慧過人,從無疾病。凡是到了這個有「女神之谷」之稱的地方,便不再受輪迴之苦,並能進入永恆的涅槃境界。

  西藏的文化,大都為追求香巴拉的境界而衍生的,如豐富的寺廟文化便是一例。我曾在西藏的街頭行走或在廟宇參觀,觸目所見是僧人、藏人口中念念有詞和手持一個轉經輪,不斷地順時鐘方向行走轉動。僧侶和信徒希望因無休止念「嗡瑪尼悲美吽」和不停轉動經輪而得超生。這六字真言往往被鐫刻著喇嘛廟內外牆上及經輪上,信眾都希望能藉念六字真言解除一切孽障,將來可到極樂世界——香巴拉王國。

  在西藏隨處可見的風幡,也是為了袪災避凶,祈求平安,祈求天、地、人、畜吉祥和諧。所有這些,都是香巴拉精神的體現,他如藏人流行的轉山、五體投地的膜拜方式,也是藏傳文化的體現。因為在藏傳佛教中,人類肢體、言語和思考的行為,都會產生孽障,所以透過雙手合什放在頭上、嘴前、胸口的手勢可以提醒信徒謹慎,避免身、語、意所帶來的三種孽障。有些信徒以這種跪拜的方式,從青海及其他地方來到西藏寺廟。整個路程,所費時間達一年半載。這種形如苦行僧的行止,都是以現世的、磨難的考驗來獲得心靈的平衡,以達到來世到香巴拉的世界。西藏的唐卡,更以描繪香巴拉為主要題材。

  可見,藏人所追求的是一種祥和、美麗和富足的理想樂園。這一樂園不是現世的,更多的是屬於精神境界的理想王國。達賴喇嘛在接受本刊特約記者訪問時,認為西藏文化的核心價值是自信,還有慈悲。自信應指對信仰的執著,慈悲是一種化戾氣為祥和的心境:「由於自信和慈悲,當我們的生命經歷比較艱難的階段時,我們較少憤怒,較少沮喪,能夠保持起碼的內心平靜。我認為這就是『西藏價值』。」(1)

  毋庸置疑,祥和是西藏文化的核心價值,這次西藏事件,正因為祥和的局面被破壞,取而替之的是極端的手段和極端的語言被濫用了,激化了民族和社會的矛盾。我們有理由相信,這是違反了西藏核心的價值。

  現代人歷經了工業革命、電子化,從而進入信息社會,朝向「地球村」道路跑,電腦支配了我們的工作、生活。另一方面,人們對這個世界越來越隔膜,精神越來越空虛。這個世界已變成商業社會的「器」世界,貪婪、掠奪、虛偽已成為主導社會的思想,過去人們所信奉的誠信、克己、節儉、真情、率性等美德的「情」世界已被逐漸掏空了。特別是大自然受到嚴重破壞,藍天、青山、白雲、落日、晚霞已從視帘上逐漸褪卻。「我們的熱情正消失,但無聊卻像無邊的大海」,正如一位西方作家指出,我們需要重整精神家園。

注:(1)李江琳:《西藏的文化與未來——專訪達賴喇嘛》,本刊二○○八年五月號。


重整精神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