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與諾獎(潘耀明)

「書卷乃養心第一妙物。閒適無事之人,鎮日不觀書,則起居出入,身心無所棲泊,耳目無所安頓,勢必心意顛倒,妄想生嗔,處逆境不樂,處順境亦不樂。」①
金庸的新派武俠小說無疑是「養心第一妙物」。失意時,一卷在手,渾然忘憂;得意時閱讀,名利得失也可置諸度外。
且說多年前,聶華苓來香港科技大學講學。我們一干文化人,包括戴天、董橋、李歐梵(似乎還有鄭樹森,他當時是香港科技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院長)去探望她。閒聊中,談到金庸的武俠小說,大家認為,金庸的好幾部武俠小說,將會流傳下來。有人說是《天龍八部》,有人說是《笑傲江湖》,有人說是《鹿鼎記》……。
金庸小說流傳之依據,與中國四大小說之《紅樓夢》、《西遊記》、《三國演義》、《水滸傳》的流傳,相信有異曲同工之妙。四大小說面世,一律也被目為流行小說──閒書視之,可是假以時日,卻由閒書進而成為經典之作。相信將來金庸武俠小說的演變過程也將如出一轍。
翻譯家兼漢學家閔福德教授(John Minford)在談到金庸的武俠小說,也曾聯想到諾貝爾文學獎。②本期作者香港東亞銀行主席兼行政總裁李國寶先生,早年曾一力倡議金庸成為諾貝爾文學獎的候選人,並發動了海內外學者、作家簽名。不少人響應並簽署,包括筆者、北京大學嚴家炎教授等,嚴教授除了簽署,還附了一封給諾貝爾獎評審委員會的信。其結果可想而知。
在此之前,瑞典學院的院士(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是由十八位瑞典學院的院士組成的)馬悅然教授來港,金庸有意會晤他,讓我出面請客。我訂了灣仔華潤大廈一家上海菜──金雪園飯店房間,只有馬、金與筆者三人。馬悅然與金庸是第一次見面,彼此慕名已久。一頓飯下來,談得最多的是客套話,有點不着邊際,並沒有涉及主題。
事後我私下探詢馬教授,他直白地表示,諾貝爾文學獎不會考慮流行作品。我一直沒有轉達馬教授的話,相信金庸是心中有數的。
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近年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審標準也起了變化。二○一六年,美國流行歌手卜.戴倫(Bob Dylan)獲獎,意味流行作品也被評委所考慮。如果金庸健在,假以時日,是否也有機會獲獎?!
諾貝爾文學獎的獲得者,提名人是很重要的,如一九九四年諾獎得主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提名莫言為候選人,便是很關鍵的一票,當然莫言的英文譯作也起作用。
莫言來港演講,在多個場合對金庸的作品備加讚賞,如果由他推薦金庸,再加上金庸越來越多的西方譯作,相信獲諾獎不是沒有機會的。
誠然,諾貝爾文學獎是芸芸文學獎中的最高榮譽,但並不等同獲獎作品便是世界冠軍──這也是馬悅然教授一再強調的。試問十八位瑞典學院院士能閱讀多少世界文學作品,況且懂中文的只有馬教授一位院士。
余光中先生年前曾發表專文,詬病諾貝爾文學獎是「死亡之吻」,認為獲諾獎之後的作家,大都再寫不出作品,並揶揄諾獎作品,就算「暢銷」卻不能「暢讀」。③
金庸的小說既暢銷也能暢讀,如獲諾貝爾文學獎,當是名至實歸。金庸不管獲諾獎與否,他的作品以深厚的歷史感和斐然的文采將一直流傳下去!

二○一九年已悄然而至。去年天災人禍特別多,許多文友離世,令人欷歔!新的一年希望大家避兇趨吉、身心康泰、如意順遂、事業進步!

 

注:

①清.張英:《聰訓齋語》
②閔福德撰、賴慈芸譯:《金庸不只是作家,更是個象徵─誌金庸辭世》,本刊二○一八年十二月號
③余光中:《莫隨瑞典老頭子起舞─外二章》,《明報.明藝版》,二○一七年一月二日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