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芭麗的最後一夜(金聖華)

讀者可千萬別誤會, 這裏說的是「金芭麗」,不是「金兆麗」(白先勇小說的主角),只是最近應《明報月刊》總編輯潘耀明兄之邀,出任金庸基金會文化講座的主持,講座由白先勇與姚煒對談,而題目則是「從小說到電影—《金大班的最後一夜》的蛻變」,因此滿腦子都是「金大班」與「最後一夜」,寫文章時,自自然然就用上了。
金芭麗(Kimberly)是菲傭丹麗的女兒。丹麗在我家好多年了,不僅僅是個普通的「家庭助理」,還身兼主廚、買辦、總管、維修之責。出門時她當保鑣,開道帶路,東穿西插方向最在行;在家時,電燈熄了,電視電腦壞了,她登高一碰,趴下一弄,東插插,西搞搞,就一一辦妥了,誰叫她是大學電機工程系畢業的呢!不但如此,她還笑口常開,社交本領出色,電梯裏看見張三李四都認得,大廈裏數十家人家,誰家養狗,誰家開店,誰生了個小娃,誰誰誰最近摔斷了腿,她都一清二楚。丹麗最喜歡賓客上門,可以趁機大顯身手煮一桌好菜,贏得交口讚譽,當然,永遠是菜比人多,來客吃不完還得「兜」着走。
這樣一位身懷絕技的「一姐」,年紀不大,卻已經有五名子女、五個孫輩了。大概她在很年輕時就完成了生兒育女的天職,然後就挑起養家糊口的重擔,出國打拼了。兒孫雖多,似乎未曾享過舐犢含飴之樂;另一方面,也不曾有機會克盡孝道,侍奉父母,多少年來離鄉別井出外謀生,只有每隔兩載,才可以還鄉探親一次。
平日裏,她總是笑盈盈,樂呵呵,興致來了哼哼歌,跳跳舞,反正這是他們民族優越的特性,恰好盡展所長!當然,屋子裏也有一些潛在的規則,她不懂我的課業,我不擅她的技能,她在廚房,我在書房,我們各據一方,相安無事。日子就在平平靜靜中,緩緩流去。
偶爾,也有她面帶愁容,扭捏不安的時刻,那就是她錢不夠用的關口了。儘管省吃儉用,要支援這麼一大家子的日常和特殊開銷,畢竟不是一件容易事!有一回,她說:「金芭麗要繳付入學費了,可不可以借款?」金芭麗是她第四個孩子,是她口中常常提起引以為榮的女兒,「入什麼學?」我隨口問道。「她考進了警察學校。」原來她家正在培養一個除暴安良的女警!我曾經告訴過她,錢不夠用時記得開口,千萬別學有些同鄉那樣去借高利貸,我會供應她無息貸款,讓她有能力時慢慢償還,只要所借的錢用得其所就行了。這以後,她不時會開口借貸:「金芭麗要體檢了」,「金芭麗要考牌了」,「金芭麗……」似乎實現夢想的機會越來越近了。
四年前有一天,丹麗忽然說:「金芭麗要來香港打工了。」她不是警校畢業了嗎?怎麼霎時又改變了主意呢?背後的故事相信很複雜,我也不便多問。反正,出國打工的經濟效益一定比較高,於是,好不容易讀完警校的女孩就千里迢迢從菲律賓來香港幫傭了。
初見金芭麗,發現她生得嬌俏可人,苗條的身形跟健碩的母親大不相同。她打的那份工可不簡單,要照顧兩個年幼的小孩,其中一個兩歲的娃娃,會半夜兩點站在床前搖醒工人姐姐討奶喝;大點的孩子得參加各式各樣學前補習班,每日東奔西跑,無暇稍停。於是,尚未出嫁的姑娘就如此這般負擔起帶領兩個孩子的保姆之責了。
花樣年華的女孩,不是正該享受青春勃發的生活和樂趣嗎?每當放假,金芭麗來探望母親的時候,送她一些衣服飾物,那就是她笑得最燦爛的時刻。幾年來,見過金芭麗不下數十次,也不時聽到她母親說起:「金芭麗感冒了,金芭麗頭暈目眩,金芭麗筋膜發炎了……」看來,刻板繁重的幫傭工作,並不是人人都可以挨得住的。
終於,最近有一天,丹麗說:「金芭麗這次約滿辭工,她要回家了。」二月底合約完成,三月初有幾天緩衝,可以準備行裝。丹麗怯生生的問:「金芭麗走之前,可以來這裏住幾天嗎?」「當然可以,不然住哪裏?」年輕的女孩,怎可讓她去住品流複雜的旅舍?
金芭麗搬來的那天晚上,母女二人在客廳一角整理行李,天曉得竟然有那麼多的雜物,大包小包塞滿門口,母女二人蹲在地上,忙個不停,窸窸嗦嗦直忙到凌晨五點,終於弄出一個大如雪櫃的郵包,準備寄回家去,這也許就是消耗四載青春換取的所得吧!
金芭麗臨走的那天晚上,她跟朋友道別回來,打完招呼,躲進廚房。最後一夜了,與其興起離愁別緒,何不盡情及時行樂?這時,我從房裏取出一大袋衣裳,都是多年來整理衣櫃時,難斷難捨難離的東西,反正已經擁有過了,何不享受「施」的福氣?
「金芭麗,來,這些衣服不知道你合不合穿?要是喜歡的話,都是你的。」女孩子一聽,眼睛都發亮了,把衣服一件件掏出來往身上比劃,做母親的也高高興興的從廚房出來,臉上掛着靦腆的笑容。
「穿上吧!給你拍照!」這一來,金芭麗的最後一晚,變成了熱鬧的時裝秀,那套薄紗珠片的晚裝—「我回去參加婚禮穿!」那套黑底繡花的套裝—「我可以去參加教會的聚會呀!」還有那一身飄逸的綠紫衣裙,就讓她在客廳掛着的崔子范《荷花圖》旁留下了倩影。過年時朋友送來的蝴蝶蘭依然燦爛如霞,母女倆站在花前,綻開了比花更甜的笑靨!
當晚,客廳中歡聲盈耳,笑語不絕!這是金芭麗結束幫傭生涯,在香港度過的最後一夜,從此展開人生的新頁,也許,她會回去嫁給男友,生兒育女;也許,她會帶上警章,成為英姿颯爽的女警,誰知道呢?生命無常,未來難測,但是此時此刻,何不活在當下,就讓脈脈溫情給她的留港生涯添上一抹愉悅的淡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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