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存訓先生的百歲「華集」 (汪威廉)

  「壽序」類文章,明代中葉以後開始盛行,清陳康祺《郎潛紀聞》一書有所記述。魯迅在《華蓋集》還談到定價,一篇駢文叫價百兩。西洋人用文字祝壽的方式大不相同,而且很注重學術的義意與價值。德文Festschrift這個字,英文亦已通用,是fest與writing兩字的拼合。我曾取「華誕」與「書之歲華,其曰可讀」之意,杜撰了「華歲德」的音譯,簡稱「華集」,以替代辭書裏「紀念集」(尤指為紀念某學者而作的論文匯編)的標準翻譯。新世紀以來,Webfestschrift的出現,「華集」上網,傳播的廣度也擴大了。

  錢存訓先生的第三本「華集」,該說是一套,共四冊。前兩本是他八十歲和九十五歲誕辰門生親友獻出近百篇文章的結集,分別是《中國圖書文史論集——錢存訓先生八十榮慶紀念》,以及《南山論學集——錢存訓先生九五生日紀念》。如今錢先生為百齡人瑞,大家倍加隆重慶祝,合力而又分工甄選、編訂他多年來發表過的作品,推出英文Collected Writings on Chinese Culture(《中國文化選集》)與中文《回顧集》、《隨筆集》及《學習集》等書。錢先生是一輩子「坐擁書城」的人,書上加書,這樣的祝壽方式,再適合不過了。

  這套「華集」的《中國文化選集》由馬泰來先生主編,訂於今年十二月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其他三冊分別由潘銘燊、張志強、吳格諸先生主持編務,並選定國內出版社陸續印行。《中國文化選集》是錢先生的學術代表作,收集了古代文物、文獻、造紙、製墨、印刷,以及近代文化交流與圖書目錄等幾十篇論文。從古文字文化的起源、寫作工具及印刷技術的發展,以至圖書、文化的推廣與合作等專題,是錢先生的研究興趣所在,也是他在學術上的貢獻。此冊有《序言》兩篇,由芝加哥大學夏含夷(Edward Shaug-hnessy)和余國藩教授執筆。他們分別是中國古代史與比較文學的權威學者,均曾任東亞語言文明學系主任,對錢先生的道德文章,推崇備至。《回顧集》與《隨筆集》兩冊,是錢先生中文作品的選輯,除了學術著述外,還有他的自述和對師友的懷念。我們可以從中了解錢先生求學、教書與研究各階段的心路歷程。再者,顧立雅(Herrlee Creel)、李約瑟(Joseph Needham)、董作賓、袁同禮、顧廷龍和吳光清等國際名人,都是他的多年知交。如果沒有錢先生的記述,我們怎會知道那些大人物的小故事呢?至於《學習集》一書,是他人對錢先生的訪談與評論。各人不同的意見,幫助我們從各個角度來了解錢先生的著作。

  我們常說,中西文化交流和傳播的方式,要做到「中國元素,國際表達」才有實效。這套中英文著述兼備的「華集」,正是最好的代表。

  關於「中國文化」這個大題目,《中國文化選集.前言》有提綱挈領的闡述。錢先生認為,「中國古代文獻的延續、多產和廣被性,在世界文明中是獨特的。中國在三千年前所採用的文字至今仍為大眾所採用的交通工具。截至十五世紀末年,中國所有的著述比全世界出版物總和還要多。中國的文字不僅為中國人所採用,也是東亞其他各民族所共同採用的一種書寫字體。中國人所發明的紙和印刷術在西方採用以前就對世界文化作出了無比的貢獻。」

  中國文化是世界四大古文化唯一傳承下來的「活文化」。其實,古巴比倫、古埃及、古印度文化因為承載它們的政治地緣載體消失,原有文化接觸到其他文化而形成另一種新文化。然而,中國文化也曾跟蒙古、滿清以及其他各種文化交接過,為什麼還能夠不失其主體而永垂不朽呢?

出版乃文化重要環節

  這就跟上述古文獻文化有關。而且,錢先生所說的,可與英國史學家湯恩比的意見互為印證。湯氏曾說:「現代中國人仍可跟孔子用同樣語言文字溝通。」這個持久永續的紀錄,有哪種文化可與倫比呢?湯氏從研究文化形態所獲心得,還說:「如果讓我選擇,我願活在中國的宋朝。」余秋雨先生也自認為「最嚮往的朝代就是宋朝」。難怪上海世博園那幅「活」的《清明上河圖》叫人着迷。宋代文化發達,宋版書是後世的珍品。遺憾的是,自從一四五〇年古騰堡印刷品出現之後,中國與西方在資訊生產與儲備量上的紀錄急劇逆轉,而且差距越拉越大。甚至有一種說法,就憑中國書籍產量的絕對劣勢,由中西文化衝突引發的多次戰爭,不打已敗。時代變了,我們不可能也沒必要再做「宋刻」統領風騷的美夢。可是,我們不可不重視當前的出版事業。畢竟出版乃文化的一個環節,而文化又是國家力量、尤其是時下流行的「軟實力」理論的一個重要指標。費孝通所說「文化自覺……不是回歸……自知之明是為了加強文化轉型的自主能力」一番話,發人深省。際此「減紙」、「無紙」的時代,在面臨電腦、衛星大量資訊傳播的衝擊之下,希望能給我們帶來文化延伸的思考。

  錢先生是學者,國際交流的「文化使節」,也是圖書館界的「實業家」。他在翻譯史、文化交流史、圖書館學、版本目錄學等方面的研究,理論與實務並重。學術與事功,成就卓著。芝加哥大學是早年石油大王洛克菲勒捐款創建的。他留下一句名言:「芝加哥大學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投資。」錢先生在同一名校超過一個甲子所獲得的果實也很豐碩,確是發展中美文化交流合作事業另一位長期的「投資者」了。

多產、長壽、躬行實踐

  今年年初,芝加哥大學發布一則新聞稿,報道「慶祝錢存訓教授百歲誕辰研究基金」的設立,文學院羅斯(Martha Roth)院長也寫了專函請求捐助。她說:「百歲高年,人生難得,值得慶祝。但是錢存訓教授以如此高齡,照常工作,寫作不輟,更是難能可貴。」此話引起我的好奇心:芝加哥大學已有一百二十年校史,在後浪推前浪的大群教授陣容裏,能像錢先生那樣,一個世紀高齡的資深學者,還能繼續寫作,出席學校為其慶生者幾希矣?余光中先生在六十歲後「晚作」《余光中選集》出版時,以《多產、長壽、堅持》為題作序。他認為五四時期的作家,大半少長壽,亦非多產。「多產、長壽」對錢先生而言,當之無愧。他的「躬行實踐」,要比「堅持」更加重要。我們當然非常羨慕錢先生的健康長壽。對他的治學精神與不輟不倦的生活態度,欽佩之餘,更要效法。

  客歲元月《明報月刊》刊出《錢存訓教授〈留美雜憶〉讀後感想》拙文之前,編者先生跟我交換了生日有新曆、舊曆和虛歲、實歲的不同意見。那時錢先生虛齡百歲,於是,加上「新年開春是錢教授百歲嵩壽,作者特以此文祝賀」編者按語。我於匆促之間,綴成一聯:「百齡嵩壽經師人師士林共慶,千卷專書東學西學薄海長欽。」一年過去了,大家又長了一歲。我從台北一〇一高樓得到靈感,又口占兩句:「環球崇廈極目兩岸美景神州壯麗,世紀名儒潛心四域珍藏仁者壽康。」兩聯承書法家李直方先生慨允題字。區區之意,謹為錢先生壽。

  最近從芝加哥大學傳來消息,該校東亞研究中心將於二〇一二年春天在新建的Mansueto圖書館(玻璃圓頂)為錢先生舉辦大型研討會。那麼,這套「華集」屆時必將是大家討論的重要資料了。

  (作者是美國伊利諾大學退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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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存訓和他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