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鍾書「官話已經不中聽了」考 (潘耀明)

  近讀《錢鍾書散文》,有一篇短文,引起我極大的興趣。這篇短文題為《報紙的開放是大趨勢》,文章雖短,只有二百來字,卻擊中要害。開首的一段原話是這樣的:

  我們現在是個開放中的社會,報紙的改革就是開放的一個表現。今年報紙的開放程度已經出於有些人的意外了,這是大趨勢。官話已經不中聽了,但多少還得說;只要有官存在,就不可能沒有官話。

  文章第二段提到「《光明日報》影響很大」的字眼,理應是為《光明日報》而寫的,但是文末注明:「原載《人民日報》一九八八年九月二十二日」。從這一注解揣摩,原文大抵是為《光明日報》而寫的,卻為《人民日報》所轉載。

  我趕快翻查錢鍾書著作目錄,果然估計不錯,原文最初登載於一九八八年六月三日的《光明日報》,題目是《報紙的開放是大趨勢——我看〈光明日報〉》。從時間看,文章率先於一九八八年六月三日《光明日報》披載,卻於三個多月後的九月二十二日《人民日報》所轉載的。《錢鍾書散文》的編者說是原載《人民日報》,不是筆誤,就是別有用意。因為《光明日報》雖然是官辦的,早年是民盟的園地,後來成了知識分子的園地。《人民日報》到底是徹頭徹尾的官方喉舌,是黨中央的報紙,以黨報轉載知識分子言論的報紙,有「黨的認同」的意味。當時是趙紫陽當政的年代,傳媒從過去的一言堂局面走向多元意見,一九八八年秋天的開放局面,是教許多文化人鼓舞的事,所以錢鍾書的文章有「今年報紙的開放程度已經出於有些人的意外了」,並喜孜孜地誤以為「這是大趨勢」,一矢中的地指出:「官話已經不中聽了」,其後設語言,大抵是「官樣文章可以休矣」!但是,形勢的發展並不以錢鍾書的意願為轉移,局面很快就逆轉直下,官話捲土重來,官樣文章仍然充斥著傳媒,落得空歡喜一場。這也是中國知識分子的悲哀。這是後話。

  不管怎樣,「官話已經不中聽了」,從古到今已是客觀事實,不過是今比昔為烈罷了。至於裝腔作勢的打官腔、寫官樣文章,更是令人聞風而遁,甚至適得其反。鄧小平自己也不喜歡不著邊際的官話,喜歡講「不管白貓黑貓,會捉老鼠就是好貓」的平實話,用平民語言來傳達改革開放信息,結果全國老百姓都聽進去了,從而使改革開放一舉成功。這完全是鄧小平不打官腔、不做官樣文章的功勞。

  令人納罕的是,鄧小平以下的中國大小官員、中央或地方傳媒,仍然在說官話、做官樣文章,令人不忍卒聽、卒睹,懨懨然欲睡。

  官話或官樣文章的最大特點是,其內容千篇一律,報喜不報憂,充斥著假大空。與此相反的效果,是為官方所點批的人,一下子便成了名播遐邇的英雄好漢;為官方所批判的文章和出版物,旦夕之間洛陽紙貴,一紙風行。屢次聽到內地刊物的主編說,內地的作家巴不得官方批判他們,因為這是最好的推廣——好過賣廣告。道理很簡單,因為這種上綱上線的批判文字,對讀者和老百姓來說,是很「不中聽」的,相對而言,被批判的對象便成了很「中聽」了。

  鄧小平是最不愛說官話或少說官話的中國領導人,而是實話實說,實事實辦,不打誑語,最終才可以力挽狂瀾、開創改革開放大業。「六四」對他來說,是一個拭不掉的污點,但在「六四」事件後仍能柱杖南巡,作破冰之行,廓清瀰漫北京上空的濃濃烏雲,毅然叫停「姓社姓資」的爭論,因為鄧小平深知這類官話已不中聽了。

  最令人不解的是,今天還有不少當官的,包括特區大小官員還是官話連篇,聽者厭惡而遠之,當官的什麼時候讓老百姓耳根清靜下來,講多些人話、少說官話,順應民情,做多些實事,則官望提升,天下肯定太平得多,可收兩全其美之效。

  我想說的是,鄧小平逝世十年,留下給我們最大的寶貴遺產是多說人話、少說官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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