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鎖古城 (楊邦尼)

  二○○八年馬來西亞的馬六甲和檳城喬治市以「馬六甲海峽歷史名城」聯名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認證與加持,馬來半島這兩座沿河與臨海的古城,不止是在地的,更是世界的,旅客紛至沓來。跟隨我,走進半島西岸的馬六甲,我們習慣直接稱「古城」,如何在盛名之後,加上鎖,防大盜來!

  古城的範圍很小,就是一條蜿蜒的馬六甲河,幾條小街、廣場、教堂、頹傾的城門等等,五百年歷史沉積,從最早叛逃的蘇門答臘巨港王子拜里米蘇拉如神話般出現,然後是於正史有載的鄭和下西洋,「永樂三年(一四○六),酋長西利八兒速喇(拜里米蘇拉)遣使上表,願為屬郡」(《明史.滿剌加列傳》),蠻荒漁村成了東西貿易船隊重要的中途站。一五一一年,葡萄牙人來人;一六四一年荷蘭人緊接在後;一八二三年,傳教士馬禮遜(Robert Morrison)和米憐(William Milne)譯中文《聖經》全譯本《神天聖書》在馬六甲出版;一八二四年英國人從荷蘭人手中接過馬六甲,一八二六年連同北邊的檳城、南方的新加坡,三地共同組成「海峽殖民地」。

  歷史像走馬燈,萬花筒,葡萄牙、荷蘭、英國或更早前的「明朝人」都成了過客,留下遺迹和遺骸,比如城區最大的華人義山三寶山。馬六甲河兩岸櫛比鱗次高矮不一的建築,古城的兩條主要大街,一條是雞場街,一條是荷蘭街,你在二樓由百年峇峇娘惹(馬來語音譯,即土生華人,指十五世紀初期定居在馬六甲、滿者伯夷國和室利佛逝國(印尼)和淡馬錫(新加坡)一帶的中國明朝移民後裔)古厝改建的旅店推開窗,老屋的山牆、屋脊的馬背,如浪頭、如水波、如火焰,驚艷與驚呼:「明朝的天空!」讓人恍惚身在中國南方青石小城,歷史在這裏凝結如琥珀。

  何止是明朝,每一次重修青雲亭,本地最古老的華人廟宇,石碑上清楚的撰刻咸豐、同治、光緒的年號。走在街衢,很窄,歷史的厚度在腳下,古城的天空很低,低到眉心,雲就在檐邊上,溫任平的詩《雲與飛檐》:「有一朵行雲經過,顏色淡灰,一如古帙中記載的剛剛修漆過不久的城牆」,你轉個街角,回個身,或僅僅一個凝眸,一則則悠悠遠遠的故事向你娓娓道來,我確定這是萬邦的天空,經過戰火硝烟,商賈爭霸,誦經祝禱與香火瀰漫,沉澱的,湛藍天空。

  細數古城的天際線,多麼的參差遼闊:一五一一年,聖保羅教堂;一六五○年,紅樓;一六七三年,三寶廟;一七一○年,聖伯多祿堂;一七五三年,基督堂;一八一八年,英華學院;一九○八年,淡米爾衛理公會……狹促的打鐵街上毗鄰的青雲亭,甘榜吉靈回教堂,沒有中文譯名的印度廟,或是街上回教墓園隔壁是華人廟宇,這不就是東西薈萃的伊斯坦堡嗎?

  我已經來過古城數次,每一次來都驚艷一次,有許多你未發現的美麗與古遠。然而,每一次來,又多一次哀怨與追悼:古城的原生態,正快速的淹沒在一波波的旅客浪潮中,政府官員只看到人潮帶來的錢潮,五百年的歷史城,旦夕即毀。

  這次,我一個人搭車入古城來,先在網站上訂了旅舍,近黃昏才抵達。旅舍就在有百年歷史的荷蘭街,荷蘭街沒有荷蘭人,分不清是峇峇娘惹還是華人,土生的或新來客,一種民族學上殘餘人種:牆面刻漢字,寫對聯,不諳中文,講流利的英文,祖先崇拜,辛辣食物,斑斕色炫,在地與異邦。

  旅舍的小弟用英文再三提醒一個人在街上要小心被攫奪,夜裏街上人少要注意經過你身邊的摩托車或陌生人。我先到雞場街著名的地理學家咖啡館,晚上十點,許多店家已經打烊了,我驚見原本可以步行的「五腳基」(店舖住宅臨街騎樓下的走廊,因法規規定,廊寬都是五英尺)都不約而同的封堵了,行人再無法漫步在五腳基,然後是一重重的鐵鎖,防外來旅客?防宵小或大盜?走在巷口,牆柱上有外國遊客不見護照並願意報酬的小貼子,希望拾獲者歸還;有中國旅客大白天遭劫匪。

  這是馬六甲世界文化名城,我羞愧與不安得想馬上逃離!古城,把自己鎖死,死在對遊客的無所抗拒,死在對人的抗拒與不信任,死在盛名與盜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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