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閒適 (劉紹銘)

  我手上錢理群、溫儒敏和吳福輝三人合著的《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是二○○一年十二月第十一次印刷的版本,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我多次翻閱,一直奇怪的是,雅舍主人梁實秋的生平與著作,竟然在這文學簡史中隻字不提。本世紀初三聯書店出版篇幅龐大的《中華散文百年精華》,打開目錄一看,許多當年亮麗一時的名家作品,今天已成歷史的記憶。有些還可以在中學生的課本中聽到回響,如朱自清的《背影》,或俞平伯的《漿聲燈影裏的秦淮河》。但我們今天的「小讀者」,再也不會有耐性去聽冰心的《病榻囈語》了。許地山的散文有鮮明的淑世意識,可惜文字古板無味。梁遇春小品深得十九世紀英國familiar essay神髓,有望成大家,只恨天不假年,二十六歲青青的年紀就逝世。 

  五六十年前的散文,今天還耐讀的應該是魯迅的雜文和周作人的隨筆。所謂「耐讀」就是文字和內容經得起一看再看。譬如說魯迅給香港青年講的話《老調子已經唱完》,今天聽來依然有「警世通言」的味道。他說:

  老調子將中國唱完,完了好幾次,而它卻仍然可以唱下去。因此就發生一點小議論。有人說:「可見中國的老調子實在好,正不妨唱下去。試看元朝的蒙古人,清朝的滿洲人,不是都被我們同化了麼?照此看來,則將來無論何國,中國都會這樣地將他們同化的。」原來我們中國就如生着傳染病的病人一般,自己生了病,還會將病傳到別人身上去,這倒是一種特別的本領。

  魯迅這番話,是一九二七年在香港青年會講的。他說我們能夠同化蒙古人和滿洲人,是因為他們的文化比我們的低得多。倘若對手的文化跟我們相當或更進步,那我們不但不能同化他們,「反要被他們利用了我們的腐敗文化,來治理我們這腐敗民族。」

  舒蕪替劉應爭編的《知堂小品》寫序,一開始就引用魯迅的說法,把周作人列為「中國新文學史上最大的散文家」。原來美國記者Edgar Snow在一九三六年請魯迅列出他心目中「中國新文學運動以來的最傑出的散文家」的名單。交出來的名單是:周作人、林語堂、周樹人、陳獨秀、梁啟超。(英文essay這個字,涵義很廣,包括隨筆、小品和雜文。相當的中譯應是「散文」。)

  光拿文學作品的標準來量度,魯迅列出的名單,今天只有周氏兄弟的著作會一版再版。陳獨秀和梁啟超的雜文,內容與國情和社會動態密不可分,因此「話題」一旦事過境遷,即使曾經哄動一時的作品也會變成歷史文獻。林語堂的幽默小品,當年是一時之尚,只是今天看來,他的sense of humor有時稍嫌造作。幽默本來要妙趣天成的。

知堂經得起時代考驗

  算起來出現在魯迅名單的「五條漢子」,以知堂老人的小品最經得起時髦話所說的「時代的考驗」。舒蕪認為知堂平生文章,可分「正經」的與「閒適」的兩大類。正經文章多表達他的思想和意見,難免涉及他經世濟民的心願。閒適文章則多以草木蟲魚為本。這兩種文章的分別是,用知堂的話說:「我寫閒適文章,確是吃茶喝酒似的,正經文章則彷彿是饅頭或大米飯。」

  知堂正經的書寫,合該列為歷史文獻的一種。賴以傳世的,卻是讓我們感到吃茶喝酒樂趣的閒適小品,如通常引為教學例子的《喝茶》和《北京的茶食》。老人說得好:「我們於日用必需的東西以外,必須還有一點無用的遊戲與享樂,生活才覺得有意思。」什麼是無用的遊戲與享樂呢?看夕陽、聞香、聽雨、吃不求飽的點心和不解渴的酒,這都是。

  周老夫子如果沒有靜觀萬物的閒情、沒有隨手作筆記的習慣,不會寫出像《蝨子》這種「無用」的文章來。他引了美國人類學家洛威(R.H. Lowie)的話說,老鼠離開將沉的船,愛斯基摩人相信蝨子也會離開將死的人。因此身上沒有蝨子的愛斯基摩人會覺得非常不自在。「兩個好友互捉頭上的蝨以為消遣,而且隨即莊重地將它們送到所有者的嘴裏去。」知堂補充說,這種「生吃」蝨子的習俗並不限於冰天雪地的居民。在亞爾泰山和南西伯利亞的突厥人也愛吃這種「野味」。他們的皮衣裏滿生着蝨子,「那妙手的土人便永遠在那裏搜查這些生物,捉到了的時候,咂一咂嘴兒把它們都吃下去。」

  知堂對蝨子行狀觀察之細微,處處出人意表。他對《蒼蠅》的論述,更教人歎為觀止。文章一開始就說:「蒼蠅不是一件很可愛的東西。」但你往後看,說不定對蒼蠅的看法會有點改觀。據希臘的傳說,蒼蠅本是一名叫默亞(Muia)的少女,人長得漂亮,只是嘴巴太愛說話。她愛上月神的情人恩迭米盎(Endymion),當他睡覺的時候老是纏着他講話或唱歌,使他無法安息。月神一怒,把她變為蒼蠅。化作蒼蠅後的美少女,一樣不肯讓人家安睡。她特別喜歡攪擾年輕人。

  周作人通曉多種外語,尤精於日文。他說在日本俳諧詩的傳統中,蒼蠅經常出現。比較突出的是小林一茶,他的俳句選集,詠蠅的有二十首之多。小林一茶跟麻衣赤足的天主教聖人方濟各一樣懷抱,視一切生物為兄弟朋友。世人一看到蒼蠅的醜相,都要拿拍子去打,詩人馬上以俳句請命:「不要打哪,蒼蠅搓他的手,搓他的腳呢。」知堂老人引了路吉亞諾思(Lukianos)一條資料說,「古代有一女詩人,慧而美,名叫默亞,又有一名妓也以此為名。」老人有感而發說,「中國人雖然永久與蒼蠅同桌吃飯,卻沒有人拿蒼蠅作為名字」。此說很難作準,因為Muia原是希臘文,沒有周作人語文根底的,那知「默亞」原來是蒼蠅?Muia聽來,就跟Lucy或Judy一樣悅耳。移民局官員,即使在櫃台上看到Muia Chen的護照,還不是一樣放行如儀?

梁實秋幽默常新

  梁實秋在學界的聲名立於他譯的莎劇。對一般讀書人來說,他是《雅舍小品》的雅舍主人。跟周作人的情形相似。梁實秋的作品也可大略分為「正經」的和「閒適」的兩類。不同的是,知堂寫的雖是草木蟲魚這種「閒適」的題目,用的卻是「鈎沉」的氣力。梁實秋也是有學問的人,但「真人」不露相,你看到的《雅舍小品》作者,是一個深通人情世故、看盡世間悲歡離合卻又能一直保持樂觀的老頭。他文章裏四時常新的幽默感是他的養生之道。他的幽默章法左右開弓,既開朋友的玩笑、也拿自己尋開心。晚年的雅舍主人重聽。聽朋友說話,「首先是把座席移近,近到促膝的地步,然後是把並非橡皮製的脖子伸長,揪起耳朵,欹耳而聽,最後是舉起雙手附在耳後擴大耳輪的收聽效果。」

  說來說去,耳朵失聰和眼睛失明的遭遇,都是人生實苦的一個不幸環節。但讀雅舍主人的文章,切忌聽一面之詞。轉眼之間他化悲為喜:「聾子也有因禍得福的時候。凡是不願或不便回答的問題一概可以不動聲色的置之不理,顧盼自若,面部無表情,大模大樣的作大人狀,沒有人疑到你是裝聾。……耳聾之益尚不止此。世上說壞話的人多,說好話的人少,至少好話常留在人死後再說。」

  跟周作人的文字風格相比,梁實秋吐屬親民。他比知堂老人更世俗、更接近鄉親父老。這可從四集《雅舍小品》目錄上載的題目看出來。他熱中的是我們日常生活的人與事,一些說來本來卑之無甚高論的小小事情,一經他道出,就化腐朽為神奇。《理髮》一文,剛一開場就見陰風陣陣。舊時的理髮店,「門口擔挑的剃頭挑兒,更嚇人,豎着的一根小小的旂杆,那原是為掛人頭的。」好了,你驚魂甫定,昂然走進那小店,落髮的階段過後,現在是刮臉的時分了,只見「一把大刀鋒利無比,在你的喉頭上眼皮上耳邊上,滑來滑去,你只能瞑目屏息,捏一把汗。」屏息閉目期間,你盡管心猿意馬好了,可千萬別想歪,千萬別想起「相聲裏那段笑話,據說理髮匠學徒的時候是用一個帶茸毛的冬瓜來做試驗的,有時走開的時候便把刀向瓜上一剁,後來出師服務,常常認錯人頭仍是那個西瓜。」

  其實舊時在理髮店刮臉,師傅的前身是「西瓜學徒」固然要提防,更要緊的,是請老天爺幫忙,千萬別在自己在剃刀邊緣時動肝火光天化日下突然來個雷電交作。此話半點沒有花假。梁實秋引了美國社會學家Robert Lynd (一八九二—一九七○)的一篇文章,記述一矮小的法國理髮匠在雷雨中給他刮臉的經驗,「電光一閃,他就跳得好老高。還有一個唱醉了的理髮匠,舉着剃刀找我的臉,像個醉漢的樣子伸手去一摸卻撲了個空。最後把剃刀落在我的臉上了,他卻靠在那裏鎮定一下,靠得太重了些,居然把我的下頰右方刮下了一塊鬍鬚,刀還在我的皮上,我連抗議一聲都不敢。」

  阿彌陀佛。時代的巨輪今天終於把這班拿着兇器給人家美容的寶貝趕去吃時代的塵埃。今天對barber的尊稱,是「髮型師」,對不對?他們「修髮」,溫柔得不得了。

  梁實秋文字,含英咀華,春華秋實,小品文的造詣,獨步文壇。他成名於上世紀四十年代,一九四九年到台灣後仍筆耕不倦,可是論文字功力,還是《雅舍小品》中的初集和續集最見光彩。近見李玲編選的《梁實秋精選集》(北京燕山出版社,二○一○)。序文《樂生曠達,優雅風趣》,立論公正持平,結尾一句教人看了舒服:「梁實秋的散文是二十世紀中國文學中的寶貴財富」。看來秋郎已經「平反」了。

  (作者是香港學者、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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