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維也納﹕鐘錶博物館 (饒宗頤)

年前有機緣到布拉格,那時尚在鐵幕籠罩之下,往返途中,必通過維也納,這個多麼令人眷戀的音樂古都。到處簇簇的森林綠葉,襯托美麗的噴泉,正是音樂靈感孕育的溫床,音樂大師莫札特便在這樣的環境下誕生。目前,作為首都的維也納,整個國家只有一百六十萬人,戰前亦不過二百萬,還不及我們一個小縣。戰爭更替它減少了人口包袱的負擔,雖飽嘗滄桑,但高度的教育水平與合理的生活方式,反而爭取得「富裕」與「舒適」。我們躑躅於夏宮中,欣賞各種各樣的寶藏,憧憬那在位六十八年的約瑟法蘭西斯大帝,他曾發動第一次世界大戰。使人不禁發思古之幽情,要重溫一下近代史。面對無數瑰麗的宮殿,幽雅的庭園,水木清華,已忘記了它原來是一個戰敗國。參觀維也納大學,許多對學術有大貢獻人物的石像,屹立於校園之內,保存完好,嚴肅莊重,絕無一般時下叫囂所謂「現代化」的感覺,我才恍然於這種幼稚觀念在古老氣氛之下,已經自動地完全消失了。
踏遍街道,最感到珍貴使我流連不願離去的地方,要算那個鐘錶博物館,裏面見到的是倒流的時間留下來的無數殘骸。說明人類如何努力去創造歷史,其結晶品只剩得幾個破爛而古舊的錶殼。科學的渣滓,文明的末梢,是否值得阿波羅的一盼!
隨後我登上號稱一百五十六米的高塔,不需要一分鐘便抵達絕頂,驟雨飆風還沒有這樣迅速。「距離」的縮短,把整部歷史活像縮地術般輸入了磁碟之內,好像警告那些尚停留在侷促於時間觀念之下甘願做它的俘虜,去尋找科學上荒謬的時差,辛辛苦苦所得到的只是失望與恐怖。
多次流連於教堂的古堡,牆上拖不知歲月、像辮子一般的藤蔓,淒寂、靜謐支配每個人的命運。最使我驚愕的﹕據統計所知,這裏是世界音樂水平最高的地方,同時亦是人類自殺率最高的所在,這些自然是出於上帝的安排!人,久已皈依於上蒼,獲得神的豢養了,在安靜毫無干擾的神秘國度裏,「寂寞」是他們最好的享受。可是過度的寧謐,反令人感到生命單調的可怕。「生」的意義已下降至零度,反而要求快點了此殘生,美其名曰解脫。孤寂到了極點,人竟真地成為自了漢,到這樣的境地,什麼是生存的意義?已變成莫大的疑團。詹姆士對宗教的解釋,認為人在孤寂的時候才能了解什麼是絕對(absolute),方可以對越上帝。孤寂可以激發人的宗教情緒,西方哲人冀圖培養宗教果實於孤寂之中,但沒有想到「不堪寂寞」的後果,卻能產生了不可想像的反作用。
我選擇維也納來作我要寫文章的題目,本想借音樂藝術的頂尖作為自我躲避的場所;竟有點像莊子所說逃空谷而聞到跫然的足音,反而引起許多逆料不到的情意結,我不願意再繼續地寫下去了。

(原刊本刊一九九三年八月號,頁十二。)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