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獨秀一二事(沈寧)

  我小時候,北京城裡經常打倒這個,打倒那個,中國好人實在不多。陳獨秀是其中一個要打倒的,但回到家裡則不一樣,家裡不許講陳獨秀壞話,母親說他是外公的救命恩人。

認為農民運動過火

  五四運動前後,外公陶希聖才十五歲,在北京大學預科讀書。當時陳獨秀已是文科學長,所以外公並不認識他,更不知道他是中國傳播共產主義思想的第一人。上世紀二十年代初,外公到上海,在商務印書館做編輯,跟中共早期黨員惲代英交了朋友,開始參加社會政治活動,那時候他一定聽說過陳獨秀的大名。

  北伐戰爭爆發,外公到武漢做中央軍事政治學校(即黃埔軍校)武漢分校教官,校長是蔣介石,但具體校務由惲代英主持。當時葉挺率領的部隊駐紮武漢,毛澤東領導的農民運動講習所也在武漢,所以武漢基本上是中共的天下。那期間外公不滿武漢工會、農會的許多做法,曾幾次阻止農會書記為脅迫民眾服從而隨便殘殺無辜農民。外公的作為引起武漢農運領袖不滿,他們派人把外公捕走。當時母親五歲,下面還有兩個弟弟。

  本來全家以為外公此去一定無歸,不料過了兩日,外公被放了出來。原來當時中共內部兩派鬥爭,以陳獨秀為首的一派認為當時農民運動過火,需要糾正。中央軍事政治學校武漢分校政治部主任施存統是中共黨員,同意陳獨秀的主張,獲知農運領袖逮捕外公後,馬上報告陳獨秀,經陳獨秀指示,將外公釋放。從此,外公全家永遠敬陳獨秀為救命恩人。

  汪精衛在武漢分共以後,中共被迫南下保存實力。外公趁機逃離軍校,躲藏起來,從此與中共分道揚鑣。後來他在上海遇見施存統先生,才知道陳獨秀先生在中共黨內遭清洗,施先生自己也棄政從教。三十年代初,外公到北京大學法學院做教授,又與施先生同事。

  第二年爆出陳獨秀被捕的消息,據說他遭中共整肅後,一直在上海隱姓埋名,躲避國民政府追捕。後來中共黨內反對派把陳獨秀抓起來,送到國民政府的治安機關去。此說確否,無法證實,當時是盛傳無疑。北京各大學曾為此熱鬧了一番,胡適開演講會讚揚陳獨秀,中共也開演講會批判陳獨秀。外公對此特別難過。

坐牢五年依然不改信仰

  陳獨秀在國民黨監獄關了五年,始終不改唯物主義信仰,堅貞不屈。直到抗戰爆發,國民政府為團結各方參加抗戰,施行大赦,才把陳獨秀放出來。那時情況危急,上海先失守,繼而南京陷落,國民政府內遷武漢。外公在武漢創辦藝文研究會,陳獨秀也到了武漢,二人方得以相見。

  出獄後,陳獨秀得不到中共關懷,貧病交加,生活難以為繼。出於對陳獨秀的尊敬,也為報答他當年的救命之恩,外公聘陳獨秀為藝文研究會刊物寫稿,並以稿費為名,資助其生活所需。

  據外公的記錄,藝文研究會周刊上發表陳獨秀文章,當時八路軍駐武漢辦事處代表周恩來看到,馬上發表公開講話,指斥陳獨秀五年來一直接受日本津貼,每月三百元。外公聞言,趕緊出面公開澄清,一時間武漢各報為之轟動。據母親講,她那時十幾歲,記得家門口經常聚集記者,外公進出總要被人阻攔,有時會跟新華社記者發生激烈爭辯。

無意再組新黨

  一天晚上外公回家,夜黑風高,剛到門口,旁邊閃出一人,高大健壯,灰色軍裝,兩手插在口袋裡,內有鼓鼓的硬物。外公問﹕找我有事嗎﹖壯漢說﹕我要問問陳獨秀的事。外公一聽,心想﹕此番休矣。那漢子說﹕他原是江西中共紅軍軍官,被國軍俘虜後,在開封監獄關了七年。最近獲釋,到武漢來尋找八路軍。看到報紙,才知陳獨秀先生曾經被捕過。他特來找外公,詢問此事究竟。外公簡單把陳獨秀先生如何入獄,如何釋放,如何在武漢謀生的情況講了一遍。壯漢聽完,沉思良久,長嘆一聲,揚長而去。

  在武漢期間,外公每周去看陳獨秀一兩次,送錢送糧之外還談天說地。他曾經問陳獨秀是否有意另外組黨,陳獨秀回答﹕「一個社會不能有兩個共產黨同時存在,一個好、一個壞。如今共產黨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我另組一個真實的共產主義政黨,也是不會組成的。」外公又問他是否願意回到原來的共產黨,陳獨秀答﹕「有人為了我回黨,奔走多次。延安方面要我悔過投降,我再三聲明決不回黨。」

  有一次,外公去看望陳獨秀,在門口見李公樸匆忙走出。陳獨秀告訴外公,他對李公樸說﹕「你們跟着莫斯科反對國粹主義者,如果將來有一天,斯大林與希特勒合作對付英法,你們怎麼辦﹖」李公樸說﹕「那是可能的事。」陳獨秀又說﹕「你們最抗日,甚至最最抗日,如果將來有一天,蘇俄與日本法西斯合作對付英美,你們又怎麼辦﹖」陳獨秀告訴外公,他說到這裡,李公樸紅著臉,站起來就走了。外公問﹕「李公樸的臉還會紅麼﹖」說完二人相對大笑。李公樸的臉本是棕色,哪裡看得出紅來。但笑歸笑,可悲的是陳獨秀果然遠見卓識,蘇共後來的作為都被他不幸言中。

  母親給我們講這些故事,常會補充說﹕「那些往事,外公都有日記。」我來美國後讀到外公的隨筆文章,裡面許多對話都用了引號,想必是陳獨秀的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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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獨秀是中國傳播共產主義思想的第一人,並是陶希聖的救命恩人(網上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