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蝶衣與姚莉的最後一聚  紀念「世紀詞聖」逝世一周年 (林泉忠)

  二○○七年九月一日午後,一輛從香港島亞公岩開出的計程車載著曾經叱咤上海與香港國語時代曲歌壇三十年的「銀嗓子」姚莉及筆者一行穿過東區海底隧道,直奔新界粉嶺。四十分鐘後,車駛進了榮福中心第三座大門口,位於十一樓一隅的便是一代作詞家陳蝶衣老先生晚年的寓所。

歌壇二老於「花窠」重聚

  一代畫家張大千曾為蝶老的書房題名「花窠」,筆者自然也對這「花窠」感到無限的好奇。一行被陳夫人引進屋後,只見客廳裏綴滿了各式各樣的蝴蝶工藝品,牆上有中華民國教育部頒予這位傑出作詞家的獎狀,也有老人親筆揮毫的詩作。這裏的「花窠」並不寬敞,卻是這位百歲老人筆耕不輟的地方,蝶老晚年編著的三卷詩詞集《花窠詩葉》也在此完成。

  四年未見「大哥」的姚莉也已年屆八十六歲高齡,然而見到光緒末年出生的百歲蝶老卻真如小「妹妹」見到大哥般親熱、活潑。超過半個世紀的合作與情誼,恐怕不是局外人可領悟的。

  早在四十年代已經享譽上海文藝界的陳蝶衣與作曲家姚敏、歌手姚莉兄妹分別於一九五二年南下香港。翌年,南遷的百代唱片公司在香港重張旗鼓,三人得以重回歌壇。一九五六年由陳蝶衣編劇、作詞,姚敏作曲,姚莉主唱的歌唱片《桃花江》大獲成功,其後合作無數,成為締造香港五六十年代「港派時代曲」黃金時代的「鐵三角」。

  被筆者問及最欣賞的歌手,滿口滬腔的蝶老毫不猶豫地豎起拇指說「姚莉」。席間,興之所至的蝶老還琅琅唱起他與姚氏兄妹的得意之作《春風吻上我的臉》(一九五六),這可是頭一回聽蝶老開金口,而旁邊的姚莉姐也樂得開懷。自從兩年前伴隨著「銀嗓子」六十載的丈夫黃先生去世後,還真沒見過姚莉姐如此這般開心。

  當唱到「春天裏處處花爭妍,別讓那花謝一年又一年……」時,筆者不禁想起了一九八七年蝶老獲香港電台第十屆「十大中文金曲」評審會頒予最高榮譽「金針獎」的頒獎台上,眾歌星與受邀上台的姚莉姐合唱了這首傳世名曲。二十年後的今天,這兩位第一代中國流行曲歌壇前輩仍健康自在地享受著二十一世紀的時光,真慶幸筆者能有機會見證這幕「活的歷史」時刻。

馳名滬港的「世紀詞聖」

  然而,長壽之神並不眷顧每一位天才。五六十年代國語時代曲最偉大的作曲家、「鐵三角」之一的姚敏早已辭世四十年。姚敏的英年早逝,導致「港派時代曲」走向式微,陳蝶衣在作詞方面幾近封筆,姚莉也不再有復出歌壇的念頭。當被筆者問及如何評價姚敏時,略顯耳背的蝶老親筆寫下了「作曲聖手」四個大字。

  且聽「詞聖」娓娓道來﹕半個多世紀前,每天與「曲聖」在尖沙咀格蘭咖啡館即興創作的光景,又一幕接一幕呈現在老人家眼前。兩人的合作天衣無縫,有時「一個星期下來就能寫出十首歌」。不過,也有慢工出細貨的時候,像懷念留在上海的孩子而寄情於歌詞的《我有一段情》就「前前後後推敲了整整十天」。

  說到「詞聖」與「曲聖」的邂逅,還得追溯到一九四五的上海灘上。當時已在報界嶄露頭角的陳蝶衣受方沛霖導演的邀請,為電影《鳳凰于飛》(原名《傾國傾城》,因陳提議而更名)的插曲作詞,從而踏上歌壇。該電影插曲之一《合家歡》就是陳蝶衣與姚敏初期合作的作品。歌詞中的「走遍了萬水千山,嘗盡了苦辣甜酸」,隱喻抗戰,與同由周璇演繹的主題曲《鳳凰于飛》一脈相承,後者更是蝶老最滿意的作品。此外,上海時期蝶老的另一首名曲《香格里拉》也隱喻抗戰勝利,這或許就是蝶老所說的「作詞要合乎時代、合乎需要」。

  數以千計的蝶老作品中多以情歌為主,尤其是香港時期的作品,《情人的眼淚》、《南屏晚鐘》、《我的心裏沒有他》、《給我一個吻》等皆為當年膾炙人口的代表作。

必須有情,始可寫歌

  「愛」是人類永不消逝的主題,蝶老也曾說過他「推崇的是愛,追求的是美」。然而如何才能寫出像「一顆顆眼淚都是愛,都是愛……」如此蕩氣迴腸的傳世好歌?蝶老說「必須有情,始可寫歌……」。

  在拜訪蝶老後,筆者北上前往北大講學,未料於清華南路路口的出租車上遺失了筆記型電腦。在丟失的許多文件資料中,最為遺憾的莫過於訪問蝶老當天拍下的錄影檔案,其中還包括蝶老與姚莉姐最後一次歡歌的珍貴片段。其後,筆者回到日本不久,即傳來蝶老辭世的消息。更讓人惋惜的是當天招待我等的陳夫人梁佩瓊女士也在八個月後隨蝶遠去。

  如今粉嶺榮福中心的「花窠」已蝶去窠空,然而「世紀詞聖」留下的無數名曲,仍將在新的世紀、在華人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繼續流傳下去。

  二○○八年十月十四日於麻省劍橋寓所

  (作者是哈佛大學費正清東亞研究中心傅爾布萊特學者。)


左起:姚莉、陳蝶衣及其夫人梁佩瓊。(林泉忠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