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迴避的社會撕裂和焦慮 (馬玲)

無可否認,我們的社會正在呈現一個撕裂的狀態:左右之間的爭執日益厲害,城鄉之間的落差相當明顯,官民之間的取態頗有差異。因為存在撕裂,所以產生焦慮。剛剛過去的這個春節,在一片喜慶熱鬧的氛圍下,社會中隱藏的這種撕裂和焦慮,也以不同的方式表現了出來。

「左右」、城鄉分化明顯

其一,有個號稱「內部講話,可能馬上被刪」的視頻被轉成微信,春節期間廣泛流傳,主講人大談毛澤東領導的文化大革命之必要,內容完全是讚揚,點擊超過十萬,點讚人數超過一萬,讚頌文革這種似乎不可思議的事情卻在今天真實發生。今年將迎來文革五十周年,民間許多反思和揭露文革的文章紛紛「出籠」,與此同時,擔心文革回潮的文字也不斷泉湧,「左右」兩派分化越來越明顯,對峙也越來越尖銳。

其二,《上海女孩跟男友回農村過年,見第一頓飯就想分手》的微博火爆了整個春節,引發了城鄉差別的大討論。上海女孩自爆,隨大學畢業後在滬發展不錯的男友回其江西老家過年,然而看見男方家擺放的第一頓晚餐就決定返回上海。從女孩曬出的圖片看到:昏暗的燈光下,老舊骯髒的木桌上,放在一盆盆烏糟糟的菜……,城裏人確實有些難以下筷。儘管有人質疑「分手」網帖的真偽,懷疑其背後有策劃,但無疑該網貼引爆的問題是真實的,由於觸及了城鄉之間的巨大差距和農村鳳凰男與城市孔雀女結合的摩擦,所以引起網民強烈關注。為此,《人民日報》和新華社也都先後寫了評論,探討這種差距的現實困境。

近年來,當出身農村在城市打拼的各色人春節回鄉省親時,一批深刻描寫當今農村嚴峻現實的文章便會在網絡流傳,令農村的貧窮與淒涼刺激着城裏人的心。去年擴散極廣的《博士返鄉日記》,今年春節前的《一個農村兒媳的鄉村圖景》,還有今年《財經》記者的《一個病情加重的東北村莊》,都描繪出深重淒涼慘淡的鄉村現實,這些白描儼然形成了「春節苦藥」。

其三,今年春晚的波濤洶湧,讓毛澤東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的經典名句「是好得很還是糟得很」也被翻了出來。面對春晚的如潮非議,總導演呂逸濤卻說:「我覺得交出了一份滿意的答卷」,他自打一百分,表示「好的建議我們可以吸納,不好的建議我們可以置之不理」。其後媒體公布,觀眾對今年春晚表示滿意和基本滿意的比例高達百分之九十五,結果引來無數調侃和挖苦,央視微博不得不關閉了評論功能,網上尖銳的點評也被部署屏蔽。我看到了這樣一段話:「春晚好壞已不重要,叫好叫壞也可以理解,但是透過對今年春晚的吐槽和官方的應對,可以看出社會已經撕裂到了何種程度、對立到了何種程度,這才是最令人憂慮的。」
春晚本來是個年節的放鬆消遣,大可不必搞到這種程度。以前被批為「媚俗」,現在被責為「媚上」。即使「供給側」的宣傳與「需求側」的娛樂對接不洽,代表官方的總導演和央視也應該「適度滅火」而不是「火上澆油」。像這種自己給自己打一百分,只能平添老百姓的反感;而春晚抽樣調查結論「滿意和基本滿意的比例高達百分之九十五」的明顯不真實數字,只會破壞政府正在建設的誠實守信。因此,這種「自吹自擂」的幫忙,效果無疑是反向的,實際上在國民間造成了新的信任危機。

骨子裏揣着一份焦慮

中國人似乎越來越有錢,這個春節有六百萬人出國旅遊購物,在不少地方掀起「爆買」和「爆玩」,提振外國經濟的同時,也讓老外看得瞠目結舌。事實上,中國人骨子裏揣着一份焦慮,所以才如此放縱。有人把它歸納為「一種集體性的焦慮」,認為中國進入到「政治焦慮、經濟焦慮、信仰焦慮、生存焦慮等等全面焦慮期,上至政治人物、中至各類精英,下至貧民百姓,大家都缺乏安全感」。

經濟學家吳敬璉接受《中國企業家》雜誌專訪時坦承:「從經濟基礎來說,我覺得所謂的中等收入者階層在這三十年裏面成長壯大得很快,這是有希望的一面,沒有希望的一面,就是他們的生存環境。」林達的《西班牙旅行筆記》說:「如果一個社會的環境由兩個極端派把社會撕裂了,中間派就會消失。我們現在就有這樣的苗頭。你看我們好多中等收入者階層,都要把自己裝成是弱勢群體,不理直氣壯地說我們就是中產階級,我們就是主流階層。這個現象很奇怪。這說明我們這個社會有撕裂的傾向,變成兩個極端派。中間派躲在一邊,躲到弱勢群體裏邊去,否則的話他就可能會成為被打擊的對象。現在反腐,反來反去是反中間的,而不是真正的權貴。」

一個參加了畢業三十年同學會的中年人撰文痛苦憶述:「甫一落座,相見甚歡,互道長短,欷歔歲月,驚歎胖瘦,回憶當年……,然後,喝酒,吃菜,回憶。再然後,微笑,閒扯,話題漸漸狹窄、氣氛漸漸寥落,談談人生?說說理想?評評時事?聊聊觀點?……是的,不可免俗,我們也這樣做了!這樣做的後果是:一小時後我們都沉默了!因為不想進一步形成對立、乃至對抗!在我的記憶裏,這種現象在十年前、二十年前是很少出現的。這是怎樣的悲哀啊?有人說,這是最好的時代,這也是最壞的時代;也有人說,當代中國的現實素材有史以來最為豐富,天天上演着魔幻現實主義大片、神話故事、荒誕劇和肥皂劇;也有人說,這是五千年來河蟹最多的時代。我們最好只說風月不談政治,但有多少人知道—政治就是我們的風月?就是我們的吃穿住行樂?就是我們平時的油鹽醬醋茶?有句話說得好:我們不關心政治,可是政治卻時刻在關心着我們……」

國人自小就被告知,「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從小學到大學必須上政治課,所以養成了對政治的熱衷議論,當然政治也關係着每個人的命運走向。中國人恐怕是世界上最喜歡議論朝政的群體,北京出租車司機的議政「水平」就享有國際聲譽,經常被調侃「像是剛從中南海開完會出來似的」。

新近發布的《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規定,不得妄議中央大政方針。媒體公布的第一期案例是東部某市公安局副局長吳某,他在周六的午後瀏覽微信朋友圈後,對「一國兩制」的文章不但發表評論,而且進行抨擊和否定,結果被罷了官。

微信無形中促使了扎堆結社

當下,微信已然成了中國人最普及最重要的閱讀和交流平台,無數人對此癡迷到每日必不可缺。中國人一直被外國人認為是不怎麼愛讀書的民族,但自從有了微信,人們的閱讀興趣大發,各種內容的閱讀量陡增,也帶動了自媒體的超級繁榮。

自媒體的五花八門,讓不少過去「思想單純」的人「腦洞大開」,開始學着思考和站隊。除了各種吃喝玩樂的興趣群以外,一些左中右的派別群也層出不窮,微信在無形中促使了人們的扎堆結社,換言之也就是介入到分類「撕裂」。

本來,有人群的地方就會有不同意見,人間社會必然存在左中右的現象,這十分正常,不足為奇。許多國家都有不同程度的「撕裂」現象,西方民主政治下的兩黨相爭,民間的不同支持者之間其實就是一種「撕裂」,但成熟社會撕而不裂,一般不會讓「撕裂」變成嚴重的「對立」。但是,泰國那樣不夠成熟的社會,紅衫軍和黃衫軍的「撕裂」就造成了嚴重對立;伊拉克那樣半隻腳踏進民主的社會,宗教政治派別激烈的「撕裂」就演變成了暴力。

中國因為擔心出現對立和暴力,所以極力迴避「撕裂」,甚至不承認或假裝沒有「撕裂」。視而不見並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一味封堵更可能讓事態變得難以轉彎。能否處理好各種矛盾與分歧,當真考驗政府的把握與智慧。

最近有篇《無論共產黨查出來多少腐敗分子,但是國家不能亂,朋友圈已轉瘋》的微信,可以看出另一種焦慮,雖然一些「自乾五」(自帶乾糧的五毛,指自動自覺為社會正能量安讚的網民)願意為國家吶喊分憂,但僅是口號和意志表達難以讓國民達成一致。中國要真正處理好「撕裂」和「焦慮」的問題,唯一的手段就是改革,是真正觸及權貴的制度改革。

美國民主黨候選人桑德斯在新罕布什爾州戰勝希拉里後表示:美國的收入和財富不平等程度已經超過地球上所有主要國家。頂層百分之一人群中的十分之一,他們掌握的財富相當於底層百分之九十人口總財富—這不公平!二十名富豪的財富,超過了全國一半人口的總財富,這也是不公平。

其實,從中國社科院的報告看,中國財富不平等的嚴重程度已與美國不相上下。如果說美國是權貴資本主義的話,中國就是權貴社會主義了。然而,老牌的美國即使「撕裂」也一樣穩定,因為它經得起折騰,而新興的中國出現「撕裂」則可能危機四伏,因為中國經不起折騰。所以中國最怕的就是折騰,為了避免折騰導致動盪,中國始終在不惜代價保穩定,但大家都明白,這種保法只是押後危機而不是解除引信。

難以迴避的社會撕裂和焦慮就擺在那裏,時間已經不充裕。讓社會走入公平公正是對付左右之爭的一把鑰匙,精準脫貧若能對症下藥也應有效果,官民認知和取態的錯位需要在價值觀方面進行民主而對等的探討和重建。

二○一六年本就是非常艱難之年,政治、經濟、外交、社會諸多方面都需要力度,必須馬上行動。

(作者是本刊特約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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