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景舊曾諳:懷念張亨先生 (齊益壽)

今年四月二十八日上午,陪同韓國漢城大學榮譽教授金學主學長,一起到台大醫院舊址二樓病房去探病,看見坐在輪椅上骨瘦如柴、形萎體縮的病人,我們第一眼都未認出他就是張亨教授。
他顯得很高興看到金教授──一甲子前念台大中文研究所時的同窗。印尼籍看護在旁邊帶着笑容看着我們,說張先生前一天晚上得知老同學今天要來,就一直興奮不已。然而張先生說話的聲音非常微弱,我盡量將耳朵湊近,仍無法句句都聽清楚。大約十分鐘後問他是否疲倦?需不需要到牀上躺下?他點點頭。於是看護將輪椅推向牀沿,抱着他慢慢站起,慢慢在牀邊坐下,再兩手托着他的背和腿,慢慢把他放下,然後解下他的護腰,蓋上薄被。躺下之後,他又跟我們說些話,聲音仍然極為微弱,不久就合上了眼睛。我們跟看護說先讓他休息,我們出去一下再來。
在樓下走道一側的咖啡室點兩杯咖啡。我坐在面向走道的位置,以便張先生的夫人彭毅教授等一下經過時,可以看到。果然,剛喝完一杯熱咖啡的工夫,彭先生跟她的女兒已從家裏來到醫院。看到我們,彭先生先讓女兒上樓到病房去,自己則坐下來跟我們談起張先生甚為嚴重的病情,口吻卻是平和的,並不激動,似乎心裏已有坦然接受一切的準備。不久,我們三人一起上樓,張先生這時張開了眼睛,精神似乎稍稍好些,他微弱的聲音,經由彭先生的轉達,效果好多了。我很高興聽到他說前些時候常常翻讀陶淵明詩,有時便跟彭先生討論起來,準備以後再深入研究。彭先生緊接着說:「確實這樣。他有看法或心得就會跟我分享,有時候我們也一起討論。」我這時感到心裏一亮,好像抓住了一線希望似的,便給病人打氣說:「那太好了!我這些年對陶淵明也有一些看法,是過去所沒有的,可以一起討論。等張先生病好了,我們就開始吧!」其實更想告訴他的,是想送他一本拙著,才出版不久的陶淵明論文集(《黃菊東籬耀古今──陶淵明其人其詩散論》),希望將來能聆聽寶貴的意見。然而看到他如此之虛弱,連一本書恐怕都拿不動,只好把快到嘴邊的話吞了下去。
離開病房後,我送金學主學長回台大繼續開研討會。聽說到了下午,金學長實在忍不住了,一個人離開會場,到洗手間把門關起,放聲大哭。他第二天就要離台返韓,心裏大概掠過不祥的陰影。張先生是他每次來台都要見的老同學,這回看見他如此枯萎虛弱,只怕會成為最後一面吧?我對張先生的病情,雖然也覺得凶多吉少,但還是心存一線希望。在他病牀邊聽到他想深入研究陶詩的淡定神情,我感受到這是一種境界,一道風景。這風景我似曾相識,有些熟悉,也有些模糊。於是往後的幾天,在散步中,或在發呆時,會從記憶的碎片中,尋檢與張先生有關的蛛絲馬跡,看看能否將曾經熟悉的感覺,拼貼出比較清朗的圖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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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中文系退休教授。本文原為台灣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二十六卷第三期張亨教授紀念專輯文章,將於今年十二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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