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憶痕:悼李洪林先生 (馮媛)

「讀書無禁區,禁區衝破待後輩再起;理論有風雲,風雲際會推中國前行。」二○一六年六月一日晚,李洪林先生去世的消息傳來。那本是一個憶起不堪回首的悲哀時節,洪林先生的去世,更讓各種前因後果的場面不斷在腦海中閃回,萬千感慨,凝成這幅輓聯。

「看書的民主權利」
《讀書無禁區》,洪林先生的扛鼎之作,在一九七九年四月出版的《讀書》第一期面世,一時舉國傳誦。我是川東北一所區鄉中學迎接高考的應屆生,「閒書」是不能不看的,也偷讀過一點「禁書」,但洪林先生所言的「看書的民主權利」,卻是我聞所未聞的認識高度。幾個月後,我在上海復旦大學讀到了這篇文章,心中的酣暢難以言表。「讀書無禁區」的口號,今天仍然既幫男女老少的讀書人掙脫心鎖,更是對當局者的諍言。
接着,又讀到了洪林先生在一九七九年十月五日《人民日報》發表的《我們堅持什麼樣的黨的領導》。在這篇文章中,他批評了共產黨是「當然領導」和「絕對領導」的觀點,指出人民是最後的選擇者。連同他當年早些時候發表的《我們堅持什麼樣的社會主義》、《我們堅持什麼樣的無產階級專政》,試圖詮釋一個改革而開放的「四項基本原則」,以及後來的《信仰危機說明了什麼》,深受追求思想解放的人們的歡迎,也不可避免地觸怒了意欲將「四項基本原則」當做棍子的朝中人。
很多年後,從洪林先生的回憶中,我才得知他批評和反思的由來,那些觀點主張如何影響了眾多人的命運,那些文字如何在矛盾的力量博弈中發揮巨大的槓桿作用。
張志新,文革的質疑者、毛澤東的批評者,被判處死刑、臨刑前還慘遭割喉。洪林先生一九七九年初在理論務虛會上的發言,也成為張志新平反的促進因素。洪林先生以「領袖和人民」為題的發言,直指對毛澤東的個人迷信和新製造的對當時領導人華國鋒的個人迷信,提出「不是人民應當忠於領域,而是領袖必須忠於人民」的說法。洪林先生的發言隨同理論務虛會的簡報發到各省,主政遼寧的任仲夷正在討論給張志新平反的問題,相持不下的觀點有了新的論據:「李洪林的發言比張志新厲害多了。如果張志新不能平反,那麼李洪林就該槍斃;如果李洪林的發言是正確的,張志新就必須平反。」《中國婦女》雜誌編輯從遼寧組稿回來,告訴了洪林先生這個故事。
另一個故事則是胡耀邦告訴洪林先生的。一九八○年,「領袖和人民」在《人民日報》上正式發表。那是《人民日報》最有權威性和公信力的年代,幾百萬份報紙有數以千萬計的讀者,包括因為批評林彪、「四人幫」而遭殃的政治難民,乃至以「惡毒攻擊」罪而被判重刑的囚犯。這些讀者在勞改農場或監獄中偷偷給《人民日報》寫信,又經過各種辦法帶出去投遞,到了洪林先生手上,各色信紙早已經揉得亂七八糟、信封也在時時藏匿和輾轉中變得十分破舊。一九七八年以來,洪林先生不斷發表批左和反思文革文章,就陸續接到的零星的求助信,他不敢怠慢每個受難者的期待,只有自己修書一封並把來信一起寄給所在省委,從後來當事人的回饋中,他得知有的冤案因此迅速平反。但現在面對這一大堆求助信,尤其是那麼多定案、服刑人員的申訴,也遠遠超出他這個中宣部理論局副局長的能力啊!想來想去,他決定給鄧小平寫信,告訴他即使在文革結束幾年之後,還有不少人因為反對林彪四人幫而服刑,並附上那些申訴和求助信。鄧小平閱後,批了幾個字:「請胡耀邦同志處理」。胡耀邦馬上請公安部在全國範圍內普查一次,凡因反對林彪、四人幫而坐牢的一律平反,並限期報告結果。幾個月後匯總,全國有二百多樁這類冤案平反。那時胡耀邦已經不再兼任中宣部部長,一次他回到中宣部,對洪林先生說:「你做了一件大好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救了好幾百人啊!」洪林先生才知道這個結果。
而更加難以估量的,是洪林先生這些思想和文字,在那個轉折年代風雲變幻中,如何和他的同志們形成合力,怎樣助我這樣的年輕人和後來者開始獨立思考、上幾代人衝破思想牢籠,如何推動和協助鄧小平、胡耀邦等領導人做出開明的選擇和決定,讓中國社會在前行中盡量趨利避害。
越來越清楚的是,經歷了短暫的高歌猛進後,洪林先生和他的同志們越來越被視為異己。他們被批評為「和黨分道揚鑣」,相繼遭到各種整肅。洪林先生先是被接任中宣部長的鄧力群組織批判,一九八四年被逐出北京,接納他去福建的項南一九八五年被保守力量藉「晉江假藥」案拉下馬,洪林先生最終難以實現對那東南一隅的圖報之心。

「殖民地企業」的瓜葛
和一個「殖民地企業」的瓜葛,或許最能體現理論的洪林先生在變幻的政經風雲之間的命運。一九八三年,洪林先生對一個頗具爭議性的中日合資企業做了一份《福日公司調查報告》。這家企業的前身是福建電子設備廠,以原有廠房設備作價入股,和日本日立公司合營,技術改造後增加一百五十名員工,原來的十二英寸黑白電視機產量從年產二萬八千萬台翻倍到十八萬台,還年產十四英寸彩色電視機二十萬台,品質也遠遠超出國家標準。但北京卻給這家企業各種壓力,其中最嚴重的指控是把這家合資企業扣上「殖民地企業」的帽子。儘管《福日公司調查報告》還是引起國家計委一些官員的不滿和告狀,但實實在在地反駁了各種指責,不僅為這家企業、也為福建乃至整個中國的改革開放辯誣。洪林先生由此再寫了一篇《社會主義和對外開放》投稿給《人民日報》,被安排在中共十二屆三中全會開幕的日子以整版篇幅發表。據《人民日報》社長秦川說,習仲勳在會上說「我們需要這樣的文章」,國際媒體如路透社和日本《讀賣新聞》都在報道中指出了文章所傳達的捍衛改革開放的訊息。到了一九八七年夏,中央北戴河會議決定清除「自由化分子」,所準備的材料中,針對實在難以指摘的洪林先生,只有寫出一句「針對薄一波同志對福日公司的批評另做了一套調查」。由於當時的總書記趙紫陽無心整人,除了吳祖光、王若水、蘇紹智、張顯揚難逃一劫,洪林先生等人的「處理」在飯後轉移議題而作罷。但一九八九年天安門廣場的悲劇發生,洪林先生終於以「莫須有」的嫌疑身陷囹圄三百多天。滄桑之後,九十年代初,洪林先生看到福日公司成立十周年的紀念冊,首頁上赫然印着的,竟是薄一波的賀詞。

夫婦風雨同舟五十年
這些故事,我很多年後才陸續知道。他很少說自己的經歷,每次見面,無論群聚還是單聊,他喜歡分享和討論的,多是所思所想。一九八五年洪林先生的《理論風雲》一書問世,還在讀研究生的我斗膽應約,在一家主流報紙的新銳副刊發表了一塊「豆腐乾」,題目是《讓我們一起重溫》。今天,一個風雨如晦的六月之晨,只有我獨自重溫,重溫短暫的思想解放年代、數年的左右拉鋸中洪林先生的聲音和姿態,重溫他和他的同志們後來的軌迹。今天,「八十年代」彷彿成為一個熱門話題,理論風雲中的當事人則風流雲散,或天涯飄零。還有很多的台前幕後,無法呈現在出版物或是殯儀館的告別式的一紙生平中。
二○一六年,本來是洪林先生和張茂英夫人的金婚之喜。一月十五日,他寫下了《金婚贈茂英》:

驚鴻一瞥締良緣,風雨同舟五十年。扶老挈幼手牽手,舉案齊眉肩並肩。十年離亂苦相守,一堵牢牆兩熬煎。含淚重逢憂變喜,以沫相濡酸亦甜。風雲際會成青史,黃粱夢醒還家園。紙上揮毫虯龍走,書中漫步天地寬。莫愁歲月添白髮,自有童心樂天年。

他們是一九六六年文革前夕結合的。那時洪林先生上有父母,下有「右派」前妻誕下的四個未成年孩子。隨即開始幾番沉浮哀樂,全家人彼此善待,在朋友之間傳為佳話。洪林先生無比感激夫人的付出,「使這條小船在驚濤駭浪中,安全航行了五十年」,並對夫人的獨立人格和工作能力讚賞有加。今年除夕之夜,夫人突發腦梗塞,之後很快不治。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洪林先生難以招架:「當時我倆都慶幸五十年狂風暴雨都闖過來了,今後該安享晚年啦!誰知最大的悲劇已經降臨了!她連一句話都來不及說,就這樣走了。」「這個致命打擊,不但摧毀了我唯一的精神支柱,也摧毀了我的健康。……我不知道能不能闖過這一關……。」
電話和微信中的這些話,讓我以為洪林先生完全被悲痛壓垮了。五月三日,我再次去看他,他步履的確比兩個月前明顯虛弱遲緩,只是目光依然炯炯有神。那天他說了好多話,大部分都關乎他的本行,對社會主義實踐和共產主義思潮的批判性思考等等,他苦於這些思考在出版和網路嚴管下很快被封殺,何況已經看到天不假年,他問能否移交這些理論思考。
最後,他話鋒一轉,到了我從事的領域:「還有一個課題,是婦女解放的底線,最後一個堡壘。這就是婦女的性權利。我這是外行話。這個堡壘不攻破下來,婦女沒有解放。其他,就業、一夫一妻,都是一些關口,(而)這是最後一個堡壘。別的(婦女解放話題)可以得到社會上多數人的同情,這個提出來會受到社會上的圍攻。這個問題不解決,婦女解放這一步沒走完。」
原來,各種重創之後,歷經風雲的思想可以依舊活躍,九十高齡仍能如此前衛!此刻,當我獨自重溫,重溫和洪林先生的初識,重溫三十年間的過往,重溫在最困難的日子裏來自他和夫人的關愛和支持,重溫最近幾個月的密集交流,才發現,我對他的了解,是多麼不夠,他多方面的理論思考,當今還是那麼需要。而這,是永遠無法挽回的損失了!
(作者是前《人民日報》記者、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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