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如何向歷史交代?(潘耀明)

今年是藝術大師吳冠中先生誕辰一百周年,香港藝術博物館於十一月底開設永久性的「吳冠中藝術廳」,意義非凡。
吳冠中情傾香港,在吳冠中大半生的藝術生涯,與香港這爿蕞爾之地息息相關。
吳冠中與紮根於香港逾半個世紀的《明報月刊》(下稱《明月》)的交誼凡四十多載。
大約上世紀七十年代開始,《明月》便開始刊登吳冠中的作品。從八十年代開始,吳冠中便給《明月》寫文章,之後是寫專欄,斷斷續續,卻從未真正間斷過。他給《明月》的最後一篇文章是寫於二○一○年一月的《天葬林風眠──及外一章》,時間是在他逝世的半年前。
作為一代宗師的吳冠中,與香港文化雜誌結緣的時間那麼悠長,足見吳冠中是多情的、長情的。當然,他情牽的,還不僅僅是《明月》,還有他多次蒞臨和作實地寫生的香港。他對香港的感情是再深厚不過。他有一次很直截地對我說,他喜歡香港!他鍾情燈火璀璨的維多利亞港和香港繁華背後的古舊建築和小街陋巷。
吳冠中覺得香港這花花世界有庸俗也有通俗,套他的話說,庸俗與通俗貌合神離。很多人把庸俗看作通俗,其實是一大誤會,兩者只是貌似,在骨子裏,庸俗與通俗完全是走在雙軌道,擰不在一塊的。通俗,並不等同庸俗。
吳冠中在以《走向未知》為題,撰文闡釋了他的藝術觀:「在中、西之間,在今、古之間,我感到面面受敵,總須橫站,橫站生涯五十餘年矣。傳統這條長河不是順流而下,而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從達芬奇到馬諦斯,不知經過了多少次反傳統,反反傳統,反反反……傳統。今天的西方現代藝術,早已是世界藝術的混血兒。」
綜觀吳冠中的藝術里程,我們的眼簾浮泛蒼茫的大地、巍峨的山巒、逶迤的長城、湮濛的庭院、斑駁的樹幹、莽莽的都市建築群、黑暗與光明爭奪的都市之夜……。畫筆鋒芒,暈染幻與真的諦音:「那出人意表的作品,是世上那些使人思想動盪而且使多年夢寐不忘的作品之一」(莫泊桑)。
吳冠中自況是「藝術的混血兒」,香港是中西、古今中國文化的雜交的產物,也許這正是他愛惜香港的原因,與此同時,也許香港這爿土地曾給大半世紀「橫站藝術生涯」的他,有過心靈的交會,以致他在臨終前,特地把他最喜愛的五幅作品,讓他的兒子親自帶到香港,送給香港藝術館。在吳冠中去世後,他的公子吳可雨還把珍藏父親的一批畫捐給「父親生前有深厚情誼的香港藝術館」①,可見他們對香港的溺愛。
作家劉再復曾在不同的場合一再強調「香港是一塊寶地」,意喻千萬不要把這塊寶地搞砸了。他認為香港是一個中國以外最開放自由的社會,涵蓋多元文化,應該受到小心保護。
當不是香港人的文化大師對香港寄予款款殷切的期望,恐防香港特有的社會生態受到人為的破壞而憂心忡忡,如果作為那些香港人包括管治香港的人和民眾,或以激烈的手段,或以暴力的語言,或以泛政治化的手腕,企圖去改變香港的現狀,肆意破壞香港的繁榮安定,他們如何面對這些熱愛香港和熱愛香港文化的大師和如何向歷史交代?!

注:

①吳可雨:《在藝術中永生》,本刊二○一九年十二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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