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昔日姊妹港  ——俄國「關東州」管理拾遺 (沈旭暉、鄺健銘)

  香港、澳門回歸後,中國境內再也沒有殖民地,但曾幾何時,類似香港身份的港口尚有不少,對它們作比較研究,往往令人頗有啟發。除了上月談及的法屬廣州灣,另一例子是俄國管理的旅順、大連。

  一八九六年,俄國以斡旋促請日本歸還遼東半島予清政府「有功」,強迫清政府簽訂《中俄密約》,要中國援助俄軍在中國東北的一切活動,包括港口駐兵、修築鐵路和軍事援助。其後又強迫清政府簽訂《旅大租地條約》租借遼東二十五年,包括軍港旅順口和商港大連灣。雖然雙方在一八九八年初才正式簽訂《旅大租地條約》,但俄國在一八九七年尾已進駐旅順口,並將港口易名為「亞瑟港」,作為軍事要塞;又在旅順口正式設立殖民政權,展開了對遼東半島的殖民統治。其統治策略分為三個階段,分別以「軍政部」、「關東州廳」、「遠東大總督」為核心。

  起先作為戰略軍港,旅順殖民政府的軍政部由軍事部和政務部組成,採用軍事和政務合一的管治模式,但以軍政部為管治核心,由太平洋隊艦隊司令官杜巴索夫任「亞瑟港」的軍政部部長,俄國陸軍少將沃爾科夫則執掌行政事務。其後,俄國陸軍少將蘇鮑季奇接任杜巴索夫成為租借地俄軍司令官,並獲沙皇賜予州級行政權力,隸屬於阿穆爾州總督。

  其後,沙皇頒布《暫行關東州統治規則》,則是第二階段的核心。當時根據俄國的行政區劃分,租借地易名為「關東州」,州和俄國的省同級。同時,將州政府設於旅順口,並建立最高行政機關「關東州廳」,負責主理各項事務,其下設立五個行政區,旅順只是其中一個。「關東州廳」以州長官為權力核心,陸軍副司令官、陸軍會議、州參謀部和軍法會議是軍事的管理架構,民政部、財政部、外務部等其他部門則主理地方政務。

 

軍事管理、「以華制華」

  俄國的太平洋艦隊司阿列克塞耶夫是首任「關東州廳長」,擁有軍事和行政大權。其在民政事務的實際權力,相等於當時俄國高加索最高民政長官,並擁有俄國邊疆地區司令官在陸軍方面的權力,亦具有軍港和艦隊在海軍的權力。民政部長由俄國陸軍部委任格羅姆斯基上校擔任,職責包括州內的行政事務和警務工作,能判罰當地居民,並向州廳長官和俄國高級官廳負責。因此,這還是由軍政部來管理。廳長官有權與俄國駐東北亞各地如北京、東京、漢城等的公使和軍官聯繫,但也受到一定程度的制衡,例如軍事方面,他受俄國陸軍和海軍大臣的制約,行政方則聽命於阿穆爾總督,州內官員的任命要得各部門大臣的應允,外交事務也受沙皇和外交大臣的監督。當地外交大臣由俄國外交中央大臣委任,主理與中國官員和俄國駐東北亞各地公使的聯繫;財政大臣由財務部長委任和領導,處理租借地內一切的租稅和國庫收入,以確保俄國在租借地的利益。總括而言,關東州的任命,並非如其他州份由內政部控制,而是由陸軍部主導,主要官員由校級官員擔任,可見當中以軍事為基礎的性質。

  值得注意的是,關東州的外交和財金官員的權力,高於其他俄國地區。他們不僅控制州內事務,外交和財政事務也在他們的管轄範圍。五個行政區各自設立區長,即撫民府,由民政部委任的尉級軍官擔任,負責監督各個鄉村,向民政部報告,當中包括租稅、戶口調查和判罰等。名為鄉約的地方社會組織則由民政部委任當地有聲望人士擔任,這是中國人能擔任的最高政府職位。村長由村會推舉,並由區長任命。管治架構簡單,管治理念是軍事管理、「以華制華」等基本策略。

 

旅順作為遠東的管治核心

  隨着義和團事件爆發,俄國以保護中東鐵路和平定東北義和團為由,佔領了東北全境。一九○二年,中俄簽訂《交收東三省條約》,當中定明俄國分三期撤出。為維持俄國在該地區的影響力,俄國決定加快中東鐵路和南滿鐵路的發展和連接。其後,俄國佔領了整個滿洲,並設立「遠東大總督府」,是為第三階段的行政編制。阿列克塞耶夫獲委任「遠東大總督」,權力僅次於沙皇。大總督統領了阿穆爾省及關東長官旗下各省,而且不受制於俄政府各部門。他有權主理外交事務,包括控制太平洋艦隊及所屬軍隊,以及管轄遠東各州及中東鐵路沿線地區。

  為了有效管治居民較集中的地方,俄國政府設立與區相同地位的市。當時的旅順市、貔子窩市和金州市直屬關東州民政廳,新開發的大連市則隸屬俄國財政部,開發建設權則由中東鐵路公司負責。旅順的角色是作為俄國的海軍基地和遠東的管治核心,更進一步是在大連灣開發商港,這就是「達里尼」,即今天的大連市。開發之初,它定位為東北亞的商業和交通核心,由俄國財政大臣主導和監督,當時大連主要人口是興建鐵路、港口和城市基建的俄國和中國工人;其後,隨着城市的發展,人口不斷增加,商業興旺,成為了特別市,由財政官直接控制。旅順和大連是整個租借地的統治核心,不但加強了俄國太平洋艦隊的實力,也令俄國能增加商業經濟利益。當時,俄國財政部認為大連的人口、商業往來、投資和地價的增加,令俄國從大連獲得的經濟利益會以倍數上升。

  俄國積極開拓經濟和基礎設施,自是為了進一步掠奪滿洲,他們相繼設立了建築道路部、郵電部和礦山部,據關東州政府一九○三年的統計數字,關東州共在一百二十二處發現礦藏,並有十七名俄國人獲得金礦開採權。而俄國《礦業規則》明文規定,所有開採所得的黃金必須寄往伊庫茨克煉金場。

 

帝國的種類與遺產多元

  這些部署,隨着俄國在日俄戰爭戰敗而無疾而終,但體制其實五臟俱全,頗超乎一般人對俄式粗糙管治的想像。今天旅順和大連仍有不少俄國特色建築物,如關東州總督府、關東州廳、尼古拉耶夫廣場等。柯林斯柱式、歌德式建築物尚有不少,大連街頭仍可見中、俄、英、日和韓文的標示牌。大連現時是東北亞一個國際金融和物流中心,旅順亦是新中國北海艦隊的重要基地,基礎其實都是俄國奠定的。相對那些年的旅順,香港擁有財政方面的自主性,但沒有外交權力,這是因為關東州廳長以軍事方法管治,藉以加強俄國太平洋艦隊的影響力,以開拓遠東地區的商業經濟發展,有一定「便宜行事」的職能,這方面,頗非今日香港、乃至後期的英屬香港所能比擬。

  全球帝國政治史經典著作  Empires in World History: Power and the Politics of Difference的一個重要觀點,是帝國的種類與遺產多元,不一定就只是「殖民剝削」與「侵略佔領」、不是「勿忘國恥」框架就足以概括,這多少是大連、旅順的發展寫照。比較香港與其他中國港口的歷史所以具啟發性,原因也在於此。

(沈旭暉是國際關係學者,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副教授、全球研究課程主任、國際事務研究中心聯席主任。鄺健銘是《港英時代:英國殖民管治術》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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