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與內地電影的互動(羅卡)

  得港口地利之便,洋人大多經香港進入中國內地。一八九六至九七年間,西方電影開始傳入中國,有資料顯示,這些電影先是在香港放映,一個月後再在上海露面。

南北東西初度交匯

港穗滬渝各顯神通

  早期穿梭於香港、廣州、上海攝製電影的重要人物是黎民偉。一九一三年,黎北海、黎民偉兄弟和清平樂劇社的朋友,與上海來的美國人布拉斯基(Benjamin Brodsky)合作攝製了《莊子試妻》,史稱港人主導製作的第一部故事片。一九二四年,黎氏兄弟的民新影片公司在廣州攝製了《胭脂》。一九三?靆年,他們又和香港出生、以北平為基地的羅明佑合作,組成了中國最有規模的聯華影業製片印刷有限公司,在上海、香港製作及發行高素質的影片,大力推動國片。

  邵氏兄弟在六七十年代幾乎獨霸香港影壇,並且走向國際,近年旗下影片再以影碟形式復活。早在一九二二年,邵氏兄弟之首的邵醉翁已開始經營舞台。一九二四至二五年,邵醉翁聯同邨人、仁枚、逸夫,四兄弟在上海創立天一影片公司(下稱「天一」),同期業務推展於星馬一帶。一九三三年率先攝製粵語片,並在香港設立分廠,專拍粵語片以銷往南洋。戰後復業,業務一直領先,七十年代初又以功夫片打入歐美市場。

  最早的兩齣粵語有聲片於一九三三年製成,但不是出自香港的公司,而是分別由三藩市的大觀影片公司(下稱「大觀」)和上海的天一製成。天一的《白金龍》和粵劇大老倌薛覺先合作,把薛演的舞台名劇搬上銀幕,並取材自荷李活電影《郡主與侍者》(The Grand Duchess and the Waiter)。影片一出,在內地及南洋一帶大破票房紀錄。差不多同期,關文清、趙樹燊在華商支持下在三藩市組成大觀,攝製了第一部粵語有聲片《歌侶情潮》,一九三三年七月在三藩市首映,大受歡迎,後在香港、廣州及南洋上映,引起轟動。

  香港迅即成為粵語片的製作中心,上海的大公司與有聲片人才陸續來到香港分一杯羹,美國的大觀亦移港經營。到一九三八年,香港電影已步入第一個黃金期。

  一九三六年,華僑伍錦霞在荷李活自資製成並公映了粵語片《心恨》。此片頗有國防意識,一鳴驚人。伍錦霞其後來香港攝製了五部粵語片,又回美國攝製了四部粵語片,成為早期最活躍的海外華人女導演和製片家。

  一九三七年抗戰爆發,內地不少電影專才逃港避戰,使香港影業迅速繁榮。一九三九年,香港電影年產量已高達一百二十五部,宣揚抗日鋤奸的「國防電影」也風行一時。但早在一九三五年,關文清已拍出有國防意識的《生命線》,一度被禁,其後獲通過,大破票房紀錄。

  此時戰火雖迫近華南,香港電影仍活力十足。大觀於一九三九年在三藩市重張旗鼓,攝製以美國華僑為對象的多部粵語片,又率先製作彩色片,戰後在港重建片廠,技術領先。從三十到五十年代,大觀都積極進取,努力開拓海外市場。

  重慶支持內地影人在港攝製愛國影片,然後運往後方和海外放映,但本地人拍的娛樂片因同樣能安慰惶恐不安的人心而大受歡迎。直到香港淪陷,影人各散東西,電影製作才完全停頓。

國劇粵片攻防相濟

武俠功夫異彩紛呈

  戰後,香港電影迅速復蘇,但一場國、粵語片的混戰也宣告開始。土生土長的「粵派」大量拍製娛樂片和新題材影片,如寫戰爭遺害的傷痕文藝片、間諜片、恐怖片,一向出產的喜劇片、武俠片、歌唱片則變本加厲,出現所謂「七日鮮」現象,使一九四七至四九年間的電影產量達三百部。由上海南來的「海派」則以大手筆建電影廠,攝製較有規模的國語片。此中帶頭者是大中華電影企業公司,隨後出現的有永華、長城兩家影片公司,它們集合了不少內地電影界的編導好手如朱石麟、馬徐維邦、岳楓、李萍倩,名演員如王丹鳳、劉瓊、舒適,巨星如周璇、李麗華、白光等,出品以文藝片為主,內容與手法都較認真。

  五十年代後,香港影壇明顯地分成左右兩個對壘陣營,互不相交、各不相讓,文化界、影評界亦如是。但在蒙上政治色彩之餘,左右兩派都不能不寓教於樂,以吸引觀眾、擴充市場至中產以下的層面。粵語片向來走基層路線,至此也難免要和國語片競爭。自五十年代中到六十年代,國語片的「兩大」——邵氏兄弟電影公司(下稱「邵氏」)、電影懋業公司日漸壯大。粵語片雖不斷進行改革,出現像中聯電影公司的精品製作,還有楚原、龍剛、黃堯等新派導演以及大群新星,到六十年代末,終敵不過邵氏的大公司經營,而在一九七一年全軍覆沒。

  在這個艱苦經營的過程中,香港電影在地小人多、左右夾攻的環境下,竟催生了一個打不死的片種——武俠功夫片。香港的武俠功夫片先是繼承上海二十年代的神怪武俠片如《火燒紅蓮寺》、《荒江女俠》,繼之而起的是四十年代末香港土產的「黃飛鴻」系列。不少京劇北派武師、粵劇武生和嶺南武術名家都投入影圈當武師、演員和武術指導,由此衍生一代代的傳人﹕梁永亨、袁小田、劉湛、韓英傑、洪媽媽(錢似鶯)而袁和平、劉家良、洪金寶、元彪﹔關德興、石堅、林蛟而李小龍、梁家仁、成龍、李連杰。邵氏於六十年代中更開拓出新派武俠片的新路向,張徹、胡金銓、程剛等各領風騷,帶出一大群「打仔」、「打女」如羅烈、王羽、狄龍、姜大衛、陳觀泰、傅聲、鄭佩佩等直闖國際。李小龍掀起全球功夫熱,成龍、洪金寶等承其餘波搞起功夫喜劇,八十年代中再變種為都市化的動作片。於是吳宇森、林嶺東、徐克、于仁泰、唐季禮、成龍、洪金寶、李連杰、元奎、袁和平、程小東、楊紫瓊、周星馳等先後成為國際名家。

  功夫、動作片不但走向全世界,更深刻地影響了荷李活,使其結合香港式武術指導和數碼化科技,製作出超級豪華壯觀的動作片。

陰陽衍變各領風騷

人才技藝顯赫國際

  中國電影自三十年代以來已建立的一個傳統,是重文輕武、女星(或女性形象)主導,不論故事內容、票房價值都如此。此中,敏感性感、命途多舛的阮玲玉與雍容華貴、大家閨秀的胡蝶可作為兩個典型。

  四十年代中以後,「海派」南來的巨星如周璇、白光、李麗華以歌聲、演技風靡一時,「粵派」的白燕、紫羅蓮、芳艷芬、梅綺、黃曼梨則以親切感人的形象贏得家庭觀眾的擁戴。圍繞她們而寫出的無數家庭、倫理、愛情悲喜劇,都以女性令人同情的遭遇與讚賞母性、美德、美貌作賣點,而男性處於或是敵對或是襯托的地位。此一程式直到五六十年代新一代女星大量出現時,依然故我。夏夢、石慧、林黛、樂蒂、葛蘭、林翠、尤敏、葉楓,以及粵語片的林鳳、丁瑩、嘉玲、南紅、陳寶珠、蕭芳芳、薛家燕等冒出後,港片仍依循這陰盛陽衰的路向發展。直至新派武俠與功夫片大興,七十年代才一反傳統,成為「陽剛」的年代,直至現在仍大致如此。

  香港電影在八九十年代的輝煌史已不需我在此細表,用一句話說﹕香港電影攀上了高峰(希望不是最高峰),業務蒸蒸日上,技術天天進步,市場伸延世界,人材顯赫國際。與此同時,中國內地和歐、美、日、韓、泰等地都在吸收、挪用香港電影的優點,使得港片的優勢日漸消失,競爭力也隨着市場惡化和人才外流而日見薄弱。

  踏入二十一世紀,港片面臨這樣的轉型﹕挾累積的經驗、才智、實力融入內地電影中,促進大中華電影的新生、成長。但這就意味着要努力適應內地的環境、氣候、形勢,逐步放棄從前自由放任的本性與特色。這樣的轉型過程,必然要經歷許多苦惱、掙扎。蛻變出來的是紛飛的彩蝶還是「四不像」,就有賴香港電影工作者的努力,也要看客觀環境的變化給我們造就了怎樣的際遇。當然希望香港電影明天會更好,有個更輝煌的一百年。

  (編按﹕本文取材自羅卡、法蘭.賓〔Frank Bren〕合著新書Hong Kong Cinema : A Cross-cultural 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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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拍攝電影始於一九零五年在北京攝製的《定軍山》,上海則在上世紀三十年代成為中國的影都。圖為《定軍山》劇照(《世紀回顧:圖說華語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