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勒的《惜別》 (李歐梵)

  馬勒的《大地之歌》乃我的摯愛,不知聽過多少次,每次聽(不論是在現場或是聽音碟)都感動萬分。十二月初香港管弦樂團在總監艾度.迪華特指揮下演奏此曲,我當然不能放過,雖然演出不盡理想,但我依然感動萬分,幾乎落淚。音樂會之後,又和我的一幫年輕「馬勒仔」朋友到咖啡店暢談,其中發現,我和他們對該曲最後一首《惜別》的反應,竟有天壤之別!鄺先生說﹕他不能從原詩意境進入情況,必須藉另一種想像,譬如女友在窗外向他告別,從此分手,於是傷感之情油然而生!而我呢?不但直接進入原曲詩境,而且還牽動了一條「老大徒傷悲」的神經。我和年輕朋友們的歲數相差卅多年,他們正踏上人生的壯麗前程,而我是「望崦嵫而勿迫」,雖然我的心境和身體仍然年輕,還挺得住,但歲月不饒人,我只能從音樂中把「自憐」提升到另一個更高的境界。

  為什麼每次聽這段長達卅分鐘的《惜別》都想到日薄崦嵫?因為《大地之歌》的靈感本就來自唐詩,而《惜別》的歌詞是孟浩然和王維的兩首詩合成的,前者開頭兩行就是「夕陽度西嶺,群壑倏已暝」,太陽下山了,大地復歸寧靜,接着兩行是「松月生夜涼,風泉滿清聽」。馬勒所根據的是一本德文譯的唐詩集,其中這四行的譯文大致不離譜,但馬勒的文化背景畢竟不同,他對唐詩的冥想是「東方主義」的,但也能把五聲音階,活用在他的交響樂世界。在此曲中他特重長笛和雙簧管,把配器運用得千變萬化(港樂是晚的演奏,在音色變化上達到超水準)。

  馬勒的「東方主義」帶出來的藝術意境和唐詩大異其趣,這首《惜別》的情緒卻是一種世紀末的頹廢之美,所以王維詩樂句的「送別」,成了和大自然的永別﹕回看燦爛的藍天綠野,春花盛開,大地環繞在四周,而曲中「我」呢?王維原詩的句子是「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下面兩句是「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但德文譯本闕如,詩意頓成了「我在群山徘徊/為寂寞的心求平安」,然後又說,「我心已靜,等待它的時辰」(這四句是我自己的譯文),這不就是等待死亡嗎?

  《惜別》的最後三行,卻是馬勒自己加上去的,我自由演繹,將之譯成﹕「遍地春色無窮境/群山遠處有藍天!/永遠……永遠……」聊表心意,把馬勒的詩句還原到唐詩意境,但還是無法表達那個像文字「永遠」(ewig)的涵義。猜想那是一種德國浪漫主義對於永恆的大自然的「悠然」之情,意味也深長,但和陶淵明的「悠然見南山」的意境又不同,因為馬勒在向人生告別了——我已經悠然歸寂於彼界,回看這一片大自然的美景(Schonheit),自有一番感傷,情景交融,把這「日薄崦嵫」的音樂渲染得極端美麗,可以悠然地永遠激賞。我認為和李察.史特勞斯的《最後四首歌曲》可以相互比美。

  感謝港樂助理指揮蘇柏軒在演奏會前的精彩講解,給我靈感,乃有此音樂臆想之文。

  至於我對是晚演出不盡理想的評價,原因不在樂隊,而在歌者﹕男高音Stephen Gould是華格納歌劇的男高音,前晚喉嚨發炎,表現欠佳,我聽的第二晚情況比較好,但詩意還是發揮不出來。女次高音Sasha Cooke乃後起之秀,聲音甜美,但年紀尚輕,似乎鎮不住三十分鐘的《惜別》情緒,此曲亦可由女低音或男中音演唱,我心目中的兩大偶像是Christa Ludwig和Thomas Quasthoff。Quasthoff雖然是殘障藝術家,但歌喉之美猶如天使,七八年前我在波士頓聽他演唱《大地之歌》,不禁潸然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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