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和魚 (金聖華)

在水中魚兒
夢想變成鳥兒

在空中鳥兒
渴望變成魚兒

天空寧謐的水
在如荷花的星星四周蕩漾

宛若繁星的白荷
憩息在映照天空的荷塘中
(金聖華譯)

  這是加拿大名詩人布邁恪的《荷花池畔》,多年前來訪中文大學時所賦《荷塘六重奏》中的一首詩。詩人想像力豐富,當年流連在如今名為「未圓湖」的荷花池畔時,竟然感到與天上的鳥,池中的魚心靈相通,其實誰也不知道鳥想不想變成魚,魚想不想變成鳥。可記得莊子與惠子「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之爭嗎?鳥兒魚兒的生命歷程如何?生活中有希冀,有期盼嗎?身為既不能展翅高飛,又不能水中存活的人類,對此真可以一探究竟嗎?

  自從三年前生活中歷經巨變後,尋常日子增添了許多獨處自省的時刻,以前每天過得風風火火,很難定下心來好好靜觀四周,這會兒有閒暇有空隙,竟發現室內靜悄悄,窗外的世界卻有風吹,有日照,有樹枝在輕搖!

  窗外,右上角遠處,那一棵綠葉稀疏,高高瘦瘦的樹上,中央部分枝椏交叉,正好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安樂窩,是哪一隻聰慧的鳥,竟然在枝繁葉茂的濃濃樹叢中,發現了這個好處所,於是,每天定時飛來,休憩其上,或舒翅展翼,或顧盼自若;又是哪一雙敏銳的眼,居然在深深淺淺的一片綠蔭裏,瞥見了這個黑色的身影,自此引為良伴,日日期盼。

  某一個星期天早上,斜坡上行人稀少,車輛疏落,窗扉外,陽光暗淡,曾閃耀麗日下的一片綠,竟變得沉沉鬱鬱,此時更盼望牠來。一隻每天必來的鳥,應該是歸鳥,就像陶淵明所寫的:「翼翼歸鳥,載翔載飛」,遠去之後,將會歸來。忽然,黑影一閃,從窗前掠過,來了!

  驚喜中,寫出了以下的句子:「正惦着,牠來了,/一身黑,緩緩飛回自己的寶座,/那遠處樹梢的枝椏。//蒼茫大地,無垠長空,/怎麼就選上   這棵樹,這枝頭?/每天定時又定刻?//是覓食而回?是整裝待發?/是漫漫長途的驛站?/還是羈旅歸來的棲所?//每天靜靜來,悄悄走,/來去之間多少喜與樂,哀與愁,/與誰傾訴與誰共?//不知道你的世界有多大?/不知道你的生命有多長?/只知道叮嚀你每天來,//不論陰晴寒暑,勿忘來此,/可曉得有人遠遠望着你,盼着你,/但願你舒展自如,年年月月。」

  這隻歸鳥,不知道牠叫什麼,也許是鷹,也許不是,無需知道牠的屬類,反正牠並不在乎。只感受到牠的出現,牠的來臨,牠的相伴,撫慰了室中人的心靈;得知窗外的牠平安無恙,室內的她也平靜安詳。

  除了觀鳥,也在閒中養魚。一缸清水,八條白裏透紅的小魚,水草在清流中緩緩搖曳。魚兒會不會知飽暖,感飢寒?飽餓的感覺是一定有的,每天餵食的時刻一到,八條魚兒就會躁動不安,八對小小的眼睛,緊盯着魚缸外餵食者的身影,身影向東,魚兒會倏忽游向東;身影往西,魚兒拼命追向西,然後,八個身軀緊緊擠成一堆,你爭我奪,好不神勇!那身後的魚尾,薄如蟬翼柔如紗,在水中急速擺動;魚嘴張開,活像嗷嗷待哺的嬰兒!魚糧一撒,八條身影迅如飛劍,四射而出,各自找到地盤,如小雞啄米般享受起來。

  翱翔天際的飛鳥,安處水缸的魚兒,到底哪個快樂,那個不快?始終不知道!只知觀鳥養魚,可以讓自己細品慢嘗,安享生活中的樂趣。看來,上了天想下水,下了水想上天的,大概只有永不知足,而又自詡為萬物之靈的人類吧!

(作者是香港著名翻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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