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年說碩鼠 (人文天地-吳羊璧)

  又到中國人的「子」年了,戊子,是十二生肖紀年中的鼠年。十二生肖,鼠排在第一位。

  老鼠令人覺得不快。為什麼古人把牠排在第一位?不過,這裏先放下不說,說一個與鼠有關的故事。

鼠剝曹元理臉皮

  漢代,有一個精於算學的人,叫做曹元理。《西京雜記》(東晉時的著作)中記,有一天,他的朋友陳廣漢說,我有兩個圓穀倉的米,忘記是多少石了,你能替我算出來嗎?曹元理就用他的方法(用筷子若干),算了出來,說﹕「東囷七百四十九石二升七合」,又用筷子算了十餘轉,說﹕「西囷六百九十七石八斗」。計算到升、合(《漢書》上的標準,「十合為升,十升為斗」),對於一個大穀倉來說,是很精確的了。

  後來出米的時候,核算的結果,東囷的米果然是這個數,西囷的尾數有點出入,曹元理算出的尾數八斗,出米時的實數是七斗九升。相差一升。不過,「中有一鼠,大堪一升」。也就是說,把鼠算了進去,就很準確了。

  後來陳廣漢告訴曹元理,你算得很準確呀,曹元理卻說,米是米,鼠是鼠,我沒算準,沒臉皮見人了。(「遂不知鼠之殊米,不如剝面皮矣!」)曹元理說這話,顯見他對自己的精算是極有信心的。因此覺得有一升的出入,也很丟臉。其實,很有理由把這頭鼠算入米中去,因為這頭穀倉老鼠就是吃了米,才把自己變得肥肥大大的。

  中國的《二十四史》中有一門類,是當時精通某種技巧奇術的人的傳記,列為《方術列傳》,或《方伎傳》。這是從《後漢書》開始的。《後漢書》的方術列傳有華佗——著名的醫術家,但沒有曹元理的傳。其實曹元理的精算水平這樣高,應該有傳。葛洪作《西京雜記》(托名西漢劉歆作),記西漢時的許多珍聞,就把曹元理這個算米的精彩故事寫進去了。

  我們讀這個故事,除了知道漢代的算術已經有了曹元理這樣的水平,還再一次想到﹕老鼠的遺害實在太重大。老鼠跑進人們家中,什麼都亂嚙,什麼都吃。在大穀倉中,老鼠吃得肥肥大大,但人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受到了大損耗。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詩經》是中國最古老的一部歌謠集,其中的《魏風》收了一首《碩鼠》,就唱說﹕大老鼠呀大老鼠,你別吃我的黍,別吃我的麥,別吃我的苗吧。你把我們的糧食吃光了。這歌謠有三節,第一節是﹕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古老文字中的「女」是「汝」,第三句的「貫女」是「伺候你」的意思,第五句的「逝」即「誓」。整首歌謠唱的就是,大老鼠,你把我們的糧食吃光了,我們伺候你三年了,你一點不體恤我們,我們只好另找地方去,尋求我們的新樂土了。看這些語氣,這首歌謠其實還不只是罵大老鼠,更是借大老鼠罵苛刻的統治者,統治者逼得人們要另外去找樂土。

十二生肖之首?

  但回頭說到老鼠,老鼠的禍害,卻是人類沒法子擺脫得開的。田裏有老鼠,沙漠地底有老鼠,農村有老鼠,城市有老鼠,老鼠無處不在,無處不鑽,無處不繁殖。鑽進輪船,鑽進飛機,到處去。科技再發達,到現在還是難以治鼠。

  看樣子,我們的老祖宗在排列十二生肖的時候,並不像我們現在只找正面形象,而是面對現實,把現實生活中與生活最密切相關的若干動物拿來,作為或這或那的象徵。十二生肖中,鼠屬子(子配鼠,丑配牛,等等。為什麼這樣配,古人大概自有一套道理,不易說清楚),那麼,子時在前,鼠也就排在前了。不因老鼠可厭而迴避,這也是一種正視現實的精神吧。

  中國人過新年,但求事事吉利祥瑞,那麼,到鼠年,把老鼠的機敏靈動,作為一種象徵,說是靈鼠,不也熨貼順遂。

  老鼠為什麼在十二生肖中排第一,我小時聽母親說家鄉的民間故事,我覺得最為有趣。故事說,玉皇大帝要選十二生肖,一批動物已經去排隊。老鼠也得知了,鼠頭鼠腦的混進隊裏來。這時牛排第一,老鼠往前鑽,一下抓着了牛尾巴,牛的即時反應是尾巴往前一摔,把老鼠摔到最前面去了。於是排了第一。

(作者是香港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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