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小語
2021-5-28
二〇二一年六月號
慈悲喜捨之德(戴 天)

儘管孔子答弟子季路有關死事之問,說過「未知生,焉知死」的話(見《論語.先進》。意謂死事難明,語之無益,也不必追問,遑論加以討論及思考),卻似不應有礙於人們談論生與死,認識生與死才是。

吾輩凡人,對於聖哲之言,懸之為理想雖可,孜孜以求,不達目的誓不休,則大可不必。像孔子說:「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見《論語.衛靈公》);孟子要人「捨生取義」;荀子認為「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終也。終始俱善,人道畢矣」(見《荀子.禮論》)等等,真要勉為其難,身體力行,恐怕亦未必便能如願以償。

同時還須看到,樂生惡死,也是人之常情,難加苛責。但倘如抱古希臘哲人蘇格拉底「對死亡持樂觀希冀」的胸懷,則讀《列子.天瑞篇》所謂「人胥知生之樂,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憊,未知老之逸;知死之惡,未知死之息也」,以及《莊子.大宗師》所云「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等語,即或未必就能臻至《莊子.至樂》所寫「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境界,興許也能領略一點「安時處順」的道理。(《莊子.大宗師》有謂:「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

本此認識,竊以為人的那具臭皮囊,如能像弘一法師那樣,做到「慈悲喜捨之德」,於一己尊生惜命之餘,又存護生之心,安然面對死亡時猶「悲欣交集」,庶幾也就不致「人生過後惟存悔」了。拋下臭皮囊,亦如音樂會結束後,演奏家放下他獨一無二的樂器。所以弘一法師的音容笑貌、思想行止,無論出家前還是出家後,包括他鼓動畫家豐子愷作《護生畫集》、《護生續集》及《護生別集》,都在特定的時空,為人類綿延不絕、無時或止的交響樂章,奏鳴了人情天演的一曲!

(原載於一九九九年十一月號《明報月刊》,題目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