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2020-6-30
二〇二〇年七月號
文化的根性(潘耀明)

早年曾讀過一篇文章,是寫英國華裔鋼琴家、音樂詩人傅聰與德國著名作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赫爾曼.黑塞(Hermann Hesse,一八七七─一九六二)的心靈交會。說是心靈交會,卻是單向的,因為他們素昧平生。

且說黑塞是鋼琴家蕭邦的忠實粉絲,在他八十歲之前,一直沒能聽到可以真正打動他心靈的蕭邦鋼琴演繹者的演奏,引以為憾。直到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聽到傅聰彈奏的蕭邦樂曲,為之驚艷和激動不已。他因此寫了一封信:《致一位音樂家》,打印了一百多份,廣發朋友。他寫道:「傅聰,一個我從未聽過的名字,對於他的年齡、教育背景或他本人,我一無所知」,但是,「我對這位名不見經傳的中國鋼琴家充滿了激賞」。「從技法來看,的確表現得完美無瑕,較之科爾托(Alfred Denis Cortot,一八七七─一九六二)或魯賓斯坦(Artur Rubinstein,一八八七─一九八二)毫不遜色。但我所聽到的不僅是完美的演奏,而且是真正的蕭邦。」①

黑塞的信末,還特別提到傅聰的演奏充滿《莊子》的禪思:「就如古老中國的畫家一般」,「以毛筆揮灑自如」,「自覺進入一個了解宇宙真諦及生命意義的境界」。②

傅聰是早年移居英國的鋼琴家,他的藝術生涯孕育着中國文化的情懷。

這與許許多多早年去國的國人一樣,中國文化的情懷無處不在─滋養着他們的性靈。

一代大儒「英時先生顯然也有『常僑居是山,不忍見耳』的感慨,故中國情懷『不但未曾稍減,似乎反而與日俱增』,他說:『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忘情於故國,而往往以世外閒身,與人話國事,說些於己無益又極討人嫌的廢話。』」③

剛逝世不久、有「留學生文學鼻祖」之稱的於梨華(一九二九─二○二○),對中國留學生及其後代的文化根性問題也有深刻的了解和精闢的見解。

於梨華從一九七四年中期開始,就想到根的問題。之前她寫留學生文學,都是留學美國的國人及下一代,一律把他們稱為「無根的一代」。

後來她對過去看法也有較大的變化,她表示,她的孩子「是完全植根於美國的,可是他們對中國的文化背景也很敏感」。④「他們這批人,不但在科技、自然科學方面,要打入美國人社會,而且有很好的成績,現在有很多人在文化、藝術、音樂方面等已經很深入美國社會了,他們是代表『美裔華人』,而他們與父母一樣是屬於華裔的。」⑤ 

於梨華認為,「儘管他們是在美國土生土長,他們還(認為)是中國人,所以,在他們意識形態上面,不像我們狹義的認同,他們有廣義的認同。他們大都還把現在所取得的一些成績、成就,歸功於他們美籍華人的父母。」⑥

這也是文化的根性──中國文化情懷!

注:

①②謝天吉:《黑塞與傅聰》,上海《文匯報》二○○七年七月三日

③劉夢溪:《訪學記情─和余英時先生的「談講之樂」》,本刊二○二○年七月號

④⑤⑥彥火:《海外華人作家掠影》,三聯書店,一九八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