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2020-8-27
二〇二〇年九月號
張愛玲與香港(潘耀明)

今年為張愛玲(一九二○年九月三十日-一九九五年九月八日)誕辰一百年,本刊特策劃「張愛玲誕辰一百周年紀念特輯」。

張愛玲說:「我為上海人寫了一本香港傳奇,……寫她的時候,無時無刻不想到上海人,因為我是試用上海人的觀點來察看香港的……」①

我覺得張愛玲這裏說的上海人,不僅僅是指上海的上海人,其實也是指包括移居香港的上海人。早年香港的上海幫,主要涵蓋香港的商界—不少是一九四九年前從上海來香港的,當時上海幫是香港一大幫,比起近年最風光的潮州幫、人數眾多的福建幫,其勢力有過之而無不及。

香港對於張愛玲的一生和創作史上均具有深刻意義。她與香港淵源最深,她的文學生涯是在香港,在上海出名。她在小說中多次提到香港。

從一九三九年夏到一九四二年春為止,張愛玲在香港大學的求學階段,對其以後的創作人生影響很大。她在《小團圓》中用了大量的篇幅敍述了自己的這段求學經歷。

一九四三年,張愛玲發表的《沉香屑.第一爐香》和《沉香屑.第二爐香》,都是以香港為背景的故事。其後的名作之一《傾城之戀》、《茉莉香片》等等,都是在講述香港的故事。

張愛玲在一九四四年的一篇以《燼餘錄》為題的散文寫道:「戰時香港所見所聞,唯其因為它對於我有切身的、劇烈的影響,當時我是無從說起的。現在呢,定下心來了,至少提到的時候不至於語無倫次。然而香港之戰予我的印象幾乎完全限於一些不相干的事。」

張愛玲於中國解放後初期,覺得與新時代格格不入,加上與胡蘭成分手,使她的身心俱創,決定離開上海南來香港。一九五二年七月,張愛玲向當局聲稱「繼續因戰事而中斷的學業」②隻身離開中國,遷居到香港。

張愛玲曾入讀香港大學。她在香港期間,還任職於美國新聞處,開始創作小說《秧歌》、《赤地之戀》,小說的故事背景是土改時期,是張愛玲重要作品。

張愛玲後期最主要的另一長篇小說《怨女》,也是首度連載於香港《星島日報》。直到一九五五年秋離港赴美前,她還翻譯了海明威《老人與海》和《愛默森選集》等書。

一九六一年,張愛玲從美國重返香港尋求機遇,後因張愛玲在美國的丈夫賴雅中風,最終癱瘓臥床,於是張愛玲從香港匆匆趕返美國照顧丈夫。那是一九六七年的事。

張愛玲的作品長期影響海內外千千萬萬的讀者,香港政府大可以建立一個永久性的張愛玲紀念館,陳列張愛玲的遺物、手稿等,相信將為海內外熱愛張愛玲的讀者所喜見樂聞。可是,當局並未予重視。

「張愛玲只去過台灣二十多天,後來還被列為台灣經典作家」「香港又是最努力出版張愛玲作品的地方,香港的大學召開關於張愛玲的學術會議比哪裏都頻繁。」③

香港導演許鞍華為慶祝「張愛玲誕辰一百周年」拍攝的電影《第一爐香》,有論者把梁太太看成是上世紀四十年代香港的縮影:以金錢為尚、笑貧不笑娼的典型物質主義者;男主角喬琪喬—有好幾個民族血統糅合中西合壁的人物,是燈紅酒綠社交場合的活躍分子,一點獨立謀生能力也沒有,更沒有文化的根,「是香港文化的隱喻」。④

一個社會,假如被掏空了文化,只是靠表面的繁華來維繫風光,正如《第一爐香》女主角葛薇龍的感覺一樣,興許一覺醒來,大眾都會覺得自己「是《聊齋誌異》裏的書生」,駸駸然那座「豪宅」已經「化成一座大墳山」了。

這是香港的現實和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