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2020-10-30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號
門開了之後(潘耀明)

二○二○年度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美國女詩人格勒克(Louise Glück)獲獎。她的代表作之一《野鳶尾》(Wild Iris)中的兩句詩:「當知覺/埋在黑暗的泥土裏/倖存也令人恐怖」,使我聯想起二○一五年度獲諾貝爾文學獎的白俄羅斯作家阿列克.西耶維奇(Svetlana Alexievich)《二手時間》(Second-Hand Time) 筆下那些倖存猶有餘怵的人物。

《二手時間》如實記錄了蘇聯解體前後(一九九○—一九九三)的目擊者、親歷者的口述體驗。

蘇聯這個傲立世界之林的龐然巨霸,竟然在旦夕間土崩瓦解,是任何人也意料不到的。

難得的是,阿列克.西耶維奇在蘇聯解體後訪問各個階層代表人物和不同族裔、文化背景的人士,如實地記錄他們的經歷和感受,儼成一部活生生的蘇聯解體的口述歷史。

世人常說不破不立,但是破後是怎麼的一番景象和如何「立」,都是很多人沒有去思考的問題。蘇聯解體後經歷的大陣痛就是一個例子。正如阿列克.西耶維奇筆下的眾生,大都是革命的犧牲者和倖存者。

在斯大林時期,蘇聯活像一個偌大的集中營,裏邊關的大都是政治犯,不少是被懷疑、被牽連、被構陷的……被冠上林林總總莫須有罪名的罪犯。他們被圈禁於西伯利亞深處苦寒、貧瘠地帶,過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生活,還要被脅迫做種種不堪負荷的苦力—開煤礦、鋪鐵路、煉鋼,……死傷枕藉!他們的後代被送往孤兒院集體「教育」,孤兒的腦海中只有蘇維埃政權和偉大領袖列寧、斯大林。他們之中,不乏是後來參與第二次世界大戰打敗德國納粹而立下赫赫戰功、襟前掛滿勳章的英雄。雖然物質貧乏,但情緒澎湃,他們感到自豪和驕傲,懷解放全人類的偉大理念。

那是充滿烏托邦理想和熱誠的蘇聯時代!

要知道,蘇聯—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總稱,是由許多加盟國和民族組成的,都在蘇聯標誌覆蓋下和平共處。蘇聯一旦瓦解,所有加盟國都紛紛獨立,由一國分裂成十五國。新獨立國之間、不同族裔之間、持不同宗教信仰的人一下子反目成仇,互相排斥,甚至殺戮:

現在人們互相殘殺:鄰居殺鄰居,同學殺同學,哥哥殺妹妹!這裏到處都是戰鬥,街坊鄰里的戰鬥……多久了?大概一年前,或者兩年前……我們還像兄弟般生活在一起,都是共青團員和共產黨員。我在學校寫的作文,題目是「永遠的兄弟情誼」、「牢不可破的聯盟」……但是現在殺人了!這不是英雄主義,甚至都不是一般的犯罪……而是恐怖!①

對原來老一輩蘇聯人更是一個冷酷的現實,他們表示:「在我們看來西方人很天真,因為他們不曾遭受我們一樣的苦難,任何小膿瘡他們都有治癒的藥方。但我們是蹲過勞改營的,我們是在戰爭中從成堆的屍體中爬出來的,我們是在切爾諾貝爾利用赤裸的雙手撥開核燃料過來的……現在我們又坐在社會主義的廢墟上。好像戰爭剛剛結束,我們都被磨碎了,我們都已經散架了。我們的語言,只有痛苦的語言。」②

期間不少蘇聯人過不了這道坎而自殺。蘇聯瓦解之時,除了政治體制的崩潰,人民生活也沒有得到應有保障,因此有人詰問始作俑者:「葉利欽在就任總統之初曾發誓說,如果他降低了人們生活水準,就去臥軌。如今這種生活水準不僅是降低了,而是墮落了,可以說是落入深淵了。但是葉利欽並沒有去臥軌。真正臥軌的,是老兵齊梅良.吉納托夫,一九九二年秋天,這位老兵臥倒在火車輪下,以示抗議。」③

…………

正如《二手時間》所揭示的:「如果烏托邦引來了災難,貪婪的資本主義模式把我們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我們又破壞了環境、造成了精神的虛無,還留下什麼路可以走?」④

格勒克寫道:「在我們痛苦盡頭/有一扇門。」⑤當我們推開這一扇門之後—前面還有什麼的道路可以走呢?!

注:

①②③阿列克.西耶維奇著,呂寧思譯:《二手時間》,中信出版社,二○一六年

④德國書業和平獎頒獎詞,《二手時間》封底

⑤格勒克:《野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