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2020-11-27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號
淺談錢鍾書式的幽默(潘耀明)

在現代社會,特別是當今的商業社會,生活之弦繃得緊緊的,幽默是生活不可或缺的潤滑劑。 

什麼是真正的幽默?美國作家蘭斯頓.休斯(Langston Hughes)下了注腳:「所謂幽默,是到口的肥鴨竟然飛了而還能一笑置之。」

休斯所謂的「一笑置之」,不一定指的是開心的笑,也許是心有不甘的苦笑哩!在這個骨節眼上,當然苦笑比勃然大怒或惱羞成怒得宜,也相對怡然得多了。

談到幽默,在中國作家之中,我首先想起林語堂。林語堂曾表示,幽默來自self-confidence(自信度)和taking things easy(對人與事態度從容),一個極度敏感、執着、小氣或陰謀論的人,是難有幽默感的。①

後來在與錢鍾書先生的交往中,發現他的幽默除詼諧之外,往往寓意不盡如綿。

一九八二年筆者曾與錢先生做了一次訪問。在訪問中,他意趣洋溢,夾雜不少妙喻與幽默。且舉兩例──

在談到他的《宋詩選註》,他說道:「選詩很像有些學會之類選舉會長、理事等,有『終身制』、『分身制』(笑)。一首詩是歷來選本都選進的,你若不選,就惹起是非﹔一首詩是近年來其他選本都選的,要是你不選,人家也找岔子,正像上屆的會長和理事,這屆得保留名位,兄弟組織的會長和理事,本會也得拉上幾個作為裝點或『統戰』(笑)。所以老是那幾首詩在歷代和同時各種選本裏出現。評選者的懶惰和懦怯或勢利,鞏固和擴大了作者的大名和詩名。這是構成文學史的一個小因素,也是文藝社會學裏一個有趣的問題。」②

正因為如此,錢先生窮大半世紀,對《宋詩紀事》作大量批注、補正,最終成書凡三百多萬字。③

在說到寫文章時,錢先生說:「有一位叫萊翁.法格(Léon Fargue)的法國作家,他曾講過一句話,寫文章好比追女孩子。他說,假如你追一個女孩子,究竟喜歡容易上手的,還是難上手的?這是一個詼諧的比喻。就算你只能追到容易上手的女孩子,還是瞧不起她的。這是常人的心理,也是寫作人的心理,他們一般不滿足於容易上手的東西,而是喜歡從難處下來。」④

錢先生以上的話,更近似諧謔。詼諧中不免帶點倒刺,卻沒有惡意。

我私忖,錢先生做學問、寫作無不是從極難處下手,難怪他寫出《管錐編》、《談藝錄》等煌煌巨著,並追到大才女錢夫人──一笑。

在談到他的代表作《圍城》,他說道:「代表?你看我這個是代表什麼?又不是『人大代表』的代表(笑),所以也沒所謂代表不代表,你說是嗎?只是我過去寫的東西,要說代表,只能說代表過去那個時候的水平,那個時候的看法。」⑤錢先生又說:「假如──天下最快活的是『假如』,最傷心的也是『假如』(笑),假如當時我的另一部長篇小說《百合心》寫得成,應該比《圍城》好些。但我不知是不是命運,當時大約寫了二萬字,一九四九年夏天,全家從上海遷到北京,當時亂哄哄,把稿子丟了,查來查去查不到。這我在《圍城》的《重印前記》提到過,倒是省事。如果稿子沒有丟,心裏癢得很,解放後肯定還會繼續寫。如果那幾年(編按:暗指「文革」)給查到,肯定會遭殃!」⑥

以上這段話有點自謔,正合了馬克.吐溫說的話:「幽默的內在根源不是歡樂,而是悲哀。」

錢先生往往寓哲理於談話之中,有人問他:「您覺得中國的希望在哪裏?」錢先生說:「群眾有了覺悟,中國就有希望。國門開啟,就不能再關上。就像罐頭打開就沒法還原,又好比夫妻可以離婚,但想恢復女人的貞操,那是不可能的。」⑦

誠然,中國在開放後,猶如已打開的罐頭是不能還原的。人類的歷史證明,時代是進步的。「假如」有人企圖把罐頭的蓋子重新捂住,也是徒勞無功的,但是前提是「群眾有了覺悟」,中國才有希望,一言中的。

可見錢先生的幽默,盡顯他的淵博和睿智,大抵是從苦難淬礪的歷煉中昇華出來,往往是笑中帶淚,所以相對深刻得多了。

注:

①林語堂:《論幽默感》,《論語》雜誌第三十三、三十五期

③《宋詩紀事補正》,遼寧人民出版社出版,二○○三年一月

②④⑤⑥潘耀明:《當代大陸作家風貌》,遠景出版事業公司,一九九○六月

⑦紀紅:《不曾遠去的背影》,本刊二○二○年十二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