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2020-12-29
二〇二一年一月號
玫瑰的傳奇(潘耀明)

這些天,香港天氣變冷,家居天台早一陣購買的一盆金黃、殷紅、桃紅的玫瑰,在尖峭的寒風中抖擻地盛放了,一點也沒有怯意。 

去年歲末,張世林兄從北京發來微信,說二○二○年是錢鍾書先生誕辰一百一十周年。我首先想起座落在北京郊區的中國古典數字工程院落嚴冬下那一爿的玫瑰園。

中國古典數字工程是錢鍾書生前一力倡建的,那是一九八五年的事。錢先生逝世後,他的得力助手欒貴明教授堅守錢先生製定嚴謹的規條:「必得傾心獻智,按章蹈矩,善始善終。」①

在欒貴明傾力帶領下,中國古典數字工程通過電子計算機整理了大量古籍,鉤沉抉微,為中國古籍填上不少空白,迭創奇功。 

那年臘月旅次北京,讓世林兄帶我去探訪中國古典數字工程,並拜訪「世外學人」欒貴明教授。說欒教授是「世外學人」,是他過着跡近隱居的生活,全心全意肩負起乃師錢鍾書先生的重託,鞠躬盡瘁,成就一番前無古人的文化事業。 

且說我們花了好幾個小時才尋到北京一處遠離塵囂的僻處,宛若一座荒涼的農家院落,在這裏凝聚了一批在浩瀚的中國古籍星空鑽探而默默耕耘的精英。

進入院落之前,要穿過一畦農地,遍地是凍綏楞然的禿枝,世林兄說,這是一塊玫瑰園,在零下十多度北風的呼號下,花葉凋零殆盡,別以為賸下都是枯枝,待到天氣稍見暖和,很快便復活過來,再過不多久,滿園矚目的還是灼紅繽紛的玫瑰花!「如果是玫瑰,她總會開花」,歌德說。

玫瑰予人雍容、華麗的感覺。很多人以為玫瑰只象徵愛情,其實,她也預示着生命的熾熱和不息。唯其有濃烈的愛,才使人覺得她有靈魂;因為有刺,始見鋒芒,突顯了她的血性。

有一首古今中外最冗長的詩篇叫《玫瑰的傳奇》(Roman de la Rose),是法國詩人吉約姆.德.洛里斯(Guillaume de Lorris)寫的、長達四千三百行,抒描詩人愛上象徵淑女的玫瑰而不果的遺憾。吉約姆死後,民間詩人讓.德.梅恩(Jean de Meung)為其續編,寫了一萬八千行下卷,敍述詩人幾經曲折,最終贏得玫瑰美人而歸!

走筆至此,我油然想起創造社的組織人之一、季羨林的老師—徐祖正先生筆下躍現的那一株玫瑰:「只有那株繁富的玫瑰花一朵朵向人含嬌,向人招展,向人點首,向人微笑,在靜寂的不言中。」②

執筆時序是臘月,也是年終,不禁撩起翩翩懷緒─時光荏苒,一晃間,我前後已在「明月」這間文化小屋呆留了二十八個春秋。想不到在過去大半世紀政治詭變、商海翻騰的腥雨濁浪下,穿越漫漫歲月凜冽寒冬,《明月》兀自傲然屹立了五十五個春秋。歷經慘淡經營,守護的是那一朵閃爍明滅的文化薪火,只因我們心中有玫瑰。

剛逝去的一年,全人類是在一步一驚心的瘟疫中度過。踏入二○二一年仍是陰霾滿密,前路吉凶未測。我們相信,冬去春來,花落花開,只要不忘玫瑰的精神,同心抗疫,必將守得雲開見月明,澄空萬里。

正是「歲將更始,時乃日新」,恭賀作者、讀者新年康樂、日月恆長! 

注:

①田奕:《紀念錢鍾書誕辰一百一十周年》,本刊二○二○年十二月號

②徐祖正:《山中雜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