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2021-1-29
二〇二一年二月號
人生境界(潘耀明)

歲暮深夜的北風呼呼震響,窗外寒氣砭骨,香港原是晴朗的天,驟然變得蕭瑟,霜月當空,冷風襲人,……這是一個不尋常的冬夜。翌日接到噩耗,鋼琴大師傅聰因患新冠肺炎逝世。

上世紀八十年代與傅聰認識,是在《新晚報》老總羅孚的一次邀宴中,席上還有丁玲及其夫婿陳明和香港的文化人,想不到他與政治性極強的丁玲也能談得攏。

文化是超越政治和地域的,在與傅聰交往中,他不止一次地說:「毛澤東是一個人物。」他覺得毛澤東詩詞很有氣魄,備加稱許,興之所致,隨手拈來,琅琅上口,把毛澤東詩詞倒背如流。可見他不因人廢言,但他也不無慨歎:「一位詩人氣質、藝術家脾氣去治國的結果,中國才會被他搞的陰晴莫定一塌糊塗……」①

傅聰在他父親傅雷的薰陶下,對中國傳統文化知之甚詳,涉獵廣泛,深諳中國古詩詞,甚至深得莊子、老子哲學思想的堂奧,擅把中國文化精粹融入他的演奏藝術,推陳出新,聽眾只聞琴聲悠揚,流泛嬝嬝,引起極大的共鳴!

本刊曾與他做了一次訪談。在這次訪談中,他對中國傳統文化侃侃而談。他強調:「我覺得我們學習西方音樂應該是同時用我們的東方文化去將它豐富起來,但也不是『強加』於它,或者裝腔作勢地表現一些東方的東西。而應該是無形的,渾成的。」②

傅聰是純粹藝術家,每天刻苦練琴十小時,每次演奏一絲不苟。他右手有一隻手指因受到創傷,舉箸不靈,右手經常要戴黑手套。早年他來香港演奏期間,我曾陪他到九龍旺角一位艾灸師做艾灸。他之前還患上腱鞘炎,每次演奏之前,都要在十隻手指四邊貼上消炎藥膏。③

但是從傅聰的演奏中,台下聽眾並沒有發現他手指的傷痛而欠靈便,其實他基本是用九隻手指來彈奏,不同非凡,難怪宋淇先生戲稱他是「九指神魔」。④

傅聰是一位性情中人,但他有自己的一套人生的準則,他極不屑於趨炎附勢,始終葆有藝術家孤高超然的可貴品質,「有一種意識上的貴族精神,神聖不可瀆!」⑤他在台北演出,蔣經國想見他,「他並沒有屁顛屁顛的趕着去」⑥,而是放了話,如果蔣經國要見面,讓他去聽音樂會。

「傅聰背負着家仇國恨,但是他沒有受害者心態,更不以政治問題作藝術的招牌。」⑦他對弟弟傅敏說,他對政治毫無興趣,「但是正義感卻不可一日或缺!」⑧

英國著名樂評人諾曼.萊布雷希特(Norman Lebrecht)把他與時下炙手可熱的中國年青鋼琴演奏家作了一個生動的比喻:「從傅聰到郎朗,有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前者是一個精雕細琢、內省的詮釋者,另一位則是十足的表演家(showman)。一個過着極其謙遜的生活,另一個則完全活在外在的物質世界。一個是鋼琴家中的鋼琴家,另一個則是品牌之王(a brand king)。……」⑨

傅聰的一生是文化現象也是一種人生境界。坊間流行一副對聯,描畫一種人生狀態:「鳥在籠中,恨關羽不能張飛;人活世上,要八戒更需悟空」。人生常遇困境,往往自我畫地為牢,關閉了羽翼,難以張開展翅高飛;下聯意喻人生在世不必只泥足於八個戒律⑩,如能了悟變滅不常,達到悟空的境界,當比八戒更上一層樓,言之成理!

歲次辛丑,謹祝讀者、作者一掃去歲垢氣,春安夏泰、秋吉冬祥!

注:

①江青:《送傅聰—揮手自茲去》,本刊二○二一年二月號

②④《不再是〈傅雷家書〉的小孩子—傅聰談演奏藝術及東西文化》,本刊一九九二年七月號     

③⑧金聖華:《將人心深處的悲愴化為音符—懷念鋼琴詩人傅聰》,本刊二○二一年二月號

⑤⑥史易堂:《桃花潭水深千尺—憶傅聰》,本刊二○二一年二月號

⑦陳廣琛:《一個「脆弱」的藝術家—懷念傅聰》,本刊二○二一年二月號

⑨《華夏文摘》,二○二一年一月

⑩指佛教的八戒:不殺生、不偷盜、不淫欲、不妄語、不飲酒、不坐高大華麗之床、不著華鬘(花鬘),不香油塗身,不觀聽歌舞、不非時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