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2021-2-26
二〇二一年三月號
閱讀的情思(潘耀明)

疫情下,居家時間多了,讀了一大堆雜書、閒書,有些是重讀的,有些是過去想讀而未讀的,期間重讀了金庸十五卷的武俠小說、《紅樓夢》、《白先勇細說紅樓夢》、《儒林外史》、《老殘遊記》、馬奎斯的《百年孤寂》及《活為了講述》、呂寧思譯的《二手時間》(二○一五年度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阿列克.西耶維奇著)、村上春樹的《職業小說家》……最近在讀傅雷譯的羅曼.羅蘭《巨人三傳》……。

蒙田說,「我這人博覽群書,但是閱後即忘」①,這句話似乎有點矯飾,於我來說,雖然沒有博覽群書,唯十居其九讀後即忘。換言之,讀過的書,起碼有百分之十可以進入記憶。

《二手時間》書裏有一段話,我一直忘不了的──

我為什麼要讀那麼多書啊?我相信過契訶夫的話,他寫道,必須把自己身上最後一滴奴性都擠出去。他還說,人應該是完美的:從靈魂到服裝,一直到思想。但實際上一切都是反的!截然相反!有的時候就是想成為奴隸,喜歡奴顏婢膝。要從人的身上把最後一滴人味兒擠出去。

契柯夫說的人生見解,對於今人而言,何其虛渺。書的世界往往是一回事,現實世界則是另一回事。後者雖然面目可憎,卻是實在的─是活命哲學觀。

《二手時間》說的是前蘇聯革命的年代,連最親邇的人都可出賣,革命領袖說的話固然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上級對下屬都可以予取予攜!那是一個懷疑的年代,一對夫婦對列寧、斯大林忠誠擁戴,都是黨員,兒子長年戴一頂紅星的軍帽。在製鞋廠當紅色工程師的妻子被抓走了,被鄰居檢舉說她是特務,固然被打入十八層地獄。作為丈夫一定要供出妻子「反革命地下組織」,丈夫被嚴刑烤打,供不出來便被收監,過黑暗的日子。在極權社會,就算你要奴顏婢膝,違背人性,生存空間也是很有限的。

與奴顏婢膝相近的詞語是「媚俗」─這是捷克裔法國作家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提出來的人性弱點,曾成為一時的潮語:

在媚俗被當作謊言的情況下,媚俗必定處於非媚俗的境地,媚俗一旦失去其專橫的權力,它就像人類的任何一個弱點一樣令人心動。因為我們中沒有一個是超人,不可能完全擺脫媚俗。不管我們心中對它如何蔑視,媚俗總是人類境況的組成部分。

周立民兄讀昆德拉的《相遇》,其中有一段文字寫道:「上世紀七十年代初,蘇聯佔領捷克時,昆德拉夫婦在看病時遇到一位記者,回去的路上,他們就作家赫拉巴爾發生了爭執。記者先是憤怒地咒罵:『他怎麼可以在他的同行被禁止發表作品的時候,還讓別人出版他的書?他怎麼可以用這種方式替政府背書?連一句抗議的話都不說?他的所作所為令人厭惡,赫拉巴爾是個通敵分子。』」②

昆德拉給予嚴正的反駁:「赫拉巴爾作品的精神、幽默、想像,都和統治者的心態背道而馳(他們想把我們窒死在精神病人的束縛衣裏),說他通敵,這是多麼荒謬的事?讀得到赫拉巴爾的世界和聽不到他的聲音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只要有一本赫拉巴爾的書,對於人們,對於人們的精神自由,它的效用大過我們抗議的行動和聲明!」③

昆德拉詬病的是現代人另一種媚俗──非黑即白的絕對觀念。正如有些人口中鼓吹民主與自由,卻以粗暴的手段不讓對方表達不同意見,這些人壟斷了民主自由,其行徑與極權者又有什麼分別?!

王渝文章的題目用「書的情緣」④,閱讀喜歡的書,既是情緣,如能讓人深思和反省的,也是情思。

注:

①蒙田:《蒙田隨筆全集中卷.論書籍》,譯林出版社,一九九六年

②③周立民:《人已經不看天空了—米蘭.昆德拉〈相遇〉閱讀劄記》,本刊二○二一年三月號

④王渝:《書的情緣—王昆侖的〈紅樓夢人物論〉》,本刊二○二一年三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