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2021-3-30
二〇二一年四月號
埋在地下的落華生(潘耀明)

托爾斯泰說:「人生的價值,並不是用時間,而是用深度去衡量。」①

驀然驚覺,今年是許地山逝世八十周年(一八九三─一九四一)。他雖然擁有北京燕京大學、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英國牛津大學的學歷,可是在官辦的香港大學當起教授(相當於今天講座教授),殊屬不易:

在那樸實飄搖的年代,我依稀體會到英國殖民政府對中國大陸和台灣來的人都見外,不承認學位,不積極鼓勵生根,一些無形的歧視加深了我們謀生的難度;情況在一九六六年爆發文革之後更是這樣了。②

許地山入港大那是在更遙遠的三十年代,雖然他學貫中西,還是胡適寫了推薦信,但要在那個尷尬的年代、尷尬的環境生存,可謂戛戛乎其難。

許地山在港大攏共只有六年,貢獻厥偉。他是一個具有大氣派的人,在港大甫上任,立即將課程分為文學、史學、哲學三組,並革新課程內容,使之更充實和現代化。他主持中文學院後,該院面貌煥然一新。他還銳意改革香港的中小學教育和業餘教育,亦主張改革八股文,提倡拼音文字,為香港的教育改革出了大力。

許地山積極參加香港文化活動,並先後參加中英文化協會、中國文化協進會和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香港分會等,他在這些文化團體中均擔任重要職務。難得的是,他在文化團體,掛的不是虛職虛名,而是腳踏實地、身體力行為社團幹事,「太平洋戰事爆發,他熱烈參加了抗敵後援會,並主持香港文藝界抗敵協會的工作,寫抗戰文章,發表抗戰演說,晚上還到深水義務地給幾位流亡在這兒的知識青年補習功課。別人都在為自己的安全,準備遷地為良,他卻為國家的事,為抗敵的事,終日奔走號呼,忙得食不安席,忙得生了病,不幸於一九四一年的秋天,永別了人世,年僅四十八歲。」③

許地山嘔心瀝血推動香港教育文化事業,熱情投身抗日救亡運動,認真從事學術研究,深受香港社會各界敬重。

時人對許地山的學問也許不大了了。大學問家陳寅恪對許地山的學術成就和宗教史研究十分推崇,他寫道:「寅恪昔年略治佛道二家之學,然於道教僅取以供史事之補證,於佛教亦止比較原文與諸譯本字句之異同,至其微言大義之所在,則未能言之也。後讀地山先生所著佛道二教史論文,關於教義本體俱有精深之評述,心服之餘,彌用自愧,遂捐棄故技,不敢復談此事矣。」④

我在《尋找失落了的香港文化景點》一文中曾指出:「許地山對香港文教事業貢獻最大,他對香港大學和香港中小學教育傾注了全副心力,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迄今香港連一個許地山紀念館也欠奉,實有愧於古人!」⑤

黃心村寫《我師落華生:張愛玲的文學課》⑥凡一萬多字,真正寫到落華生—許地山與張愛玲關係不過十分之一篇幅,通篇文章主要是寫許地山與香港大學的關係,主次分明。

眼下張愛玲是炙手可熱的人物,許地山是早已淹沒於泥塵、難得出土的歷史人物。如果沒有沾上張愛玲的光,在這個勢利的社會,相信是很難見天日的。

「花朵落盡了所有的花瓣,便發現它的果實。」⑦可惜的是,很多人只愛觀賞搖曳的繁花,沒有去深究埋在地下的果實,倒是世人的眼淺。許地山體現的是一種不求聞達、孜孜於文教事業的落華生的精神。

我們有愧於對香港教育文化立下不朽功勳的許地山,總不該因為「他沒有什麼崖岸」⑧,便可自認為心安理得了﹗

注:

①托爾斯泰:《最後的日記》

②董橋:《從前.雪憶》,牛津大學出版社,二○○二年

③趙聰:《現代中國作家列傳》,香港中國筆會,一九七五年

④陳寅恪:《論許地山先生宗教史之學》,一九四一年九月二十一日,陳寅恪在《追悼許地山先生紀念特刊》上撰文對許地山的宗教史研究極為推崇。

⑤彥火:《山水挹趣.附錄》,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二○一八年十月

⑥黃心村:《我師落華生:張愛玲的文學課》,本刊二○二一年四月號

⑦泰戈爾:《流螢集》

⑧周作人:《許地山的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