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2021-5-28
二〇二一年六月號
讀戴天的另一面(潘耀明)

香港知名文化人、詩人戴天走了。他是一個憂時傷世的典型傳統文人。

誠然,與他尋常浪漫不羈的名仕派作風相反,他兼具強烈憂患意識。他說過:「不論在什麼地方,我是作為中國人寫詩。」①

他的詩是再沉鬱痛切不過的,如他寫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觀景記—為多位朋友作》,以下是開首的一段:

「我站在城樓觀會景/我感覺歷史的沉重枷鎖/拖傷殘的大地/哽咽的河流/一個個匐伏於地的/人物形象/停駐在一顆欲滴的/淚珠裏。」

這首詩與他的另一首《命》,讀後同樣令人心靈悸動:

「我攤開手掌好比攤開/那張秋海棠的葉子/把命運的秘密公開/這條是黃河充滿激情/那條是長江裝磅/我收起手掌/聽到一聲/骨的呻吟。」

上述的詩句,意象繁複,是從內心肺腑發出的掙扎和吶喊,詩人活像用鐵錘擂打石頭,硬要敲出火花來,一記記地震盪手臂乃至全身,一逕捅進讀者心裏去了。魯迅說得妙:「蓋詩人者,攖人心者也。」②

我說過,戴天是帶歷史的枷鎖且有強烈憂國憂民的悲情詩人。

戴天也有些品味精雅的小詩,讀後如嚼橄欖,回甘綿長,如《藍衣姑娘》:

「姑娘裁了一方/天青/把秋空的爽朗/穿在身上/她還撐/碎花傘/在古舊的牆角/開一點兒自由化/姑娘走到故宮/有一點兒現代了/怕不有人皺眉/要修飾下矛盾。」

這首詩,我之前曾極力推薦給文友,認為似極一幀國畫的彩墨,寥寥數筆,點染了時空和場景,凸現一個剛從封閉的環境走向開放社會的少女的喜悅和靦腆。秋空、天青、藍衣、碎花傘和故舊的城牆,既有反差,也有對比—折射了保守與現代的矛盾和統一。

我私忖,有一點則是畫筆無能為力的,那是姑娘一份不經意的妞妮—「怕不有人皺眉」的心態,這是畫筆不可言狀的,只好由詩來點化了。

現實中的戴天,詩酒風流,「他追求的是現世的快樂」③:好友好酒好美食兼豁達。戴天在香港居住期間,一干酒友,胡菊人、卜少夫等常常聚飲,偶然還加上出版家藍真李蕙伉儷,三杯下肚,話題廣及政治、時人、文化圈、兩岸三地之政經,戴天酒興之所至,月旦古今,針砭時弊,痛斥牛鬼蛇神,罵聲不絕於耳。白先勇認為,「戴天醉後,滿口囈語」,「我感到他心中有一股悶痛。」④也許戴天之嗜酒,是刻意借美酒來澆胸中的塊壘(悶痛)。

後來卜老仙逝,戴、胡先後移民加拿大,香港文壇寂寞多了!

記得前些時,我對戴天曾有此問:「您被譽為無地方、國家偏見的作家,您如何看港人當下的身份認同問題?」⑤

戴天答得簡練:「『登泰山而小天下』。香港人能否站高一點,望遠一點,想深一點,而不要『劃地為牢』、『顧影自憐』、『東施效顰』呢?!」⑥

戴天以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偉岸襟懷,暗喻我們只有站得高、看得遠,以超然物外的眼界閱盡人世間變幻紛擾,才能撥開障目的雲霧,做到通達曉明!

這番話言簡意賅,值得港人深思。

注:

①⑤⑥彥火:《香港文壇祭酒—詩人戴天書面訪問》,《明報.明藝版》二○一四年六月十四日

②魯迅:《摩羅詩力說》

③關夢南:《戴天:開一代之詩風.序》,風雅出版社,二○○九年十月

④白先勇:《懷念戴天》,本刊二○二一年六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