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2021-6-29
二〇二一年七月號
令人縈念的舊時月色(潘耀明)

讀白吉庵《胡適傳》,封扉有一封胡適寫給陳獨秀的信的影印本,頗能體現胡陳之交道義相砥、過失相規的風範。

信中提到一九二五年北京《晨報》被幾十個暴動分子圍燒,陳獨秀認同了這一行為。好友胡適不表苟同,並為此致函陳獨秀,直指其非,信中寫道:「你是一個政黨的負責領袖,對於此事不以為非,而以為『該』。這是使我很詫怪的態度。你我不是曾同發表一個『爭自由』的宣言嗎?那天北京的群眾不是宣言『人民有集會結社言論出版的自由』嗎?《晨報》近年的主張,無論在你我眼裏為是為非,決沒有『該』被自命爭自由的民眾燒毀的罪狀……」①

陳獨秀與胡適都是宣揚民主自由的五四運動的旗手。有「新文化運動的總司令」之稱的陳獨秀曾把「文學革命先鋒的銜頭」授給胡適。兩人惺惺相惜,各自卻執自己的原則,並不因友情而為對方護短諱過。他們雖有共同的人生志向:為萬馬齊瘖的神州尋求救國之道。可是後來兩人在思想上出現了嚴重分歧,陳獨秀堅信俄國十月革命是中國未來發展的道路,胡適主張中國應該走歐美的民主政制的道路。

儘管兩人觀點迥異,但仍是肝膽相照的摯友。

陳獨秀喜怒愛憎皆發自衷心,對朋友坦蕩至誠;胡適自稱「此身非吾有,一半屬父母,一半屬朋友。」②做人行事,決不有負於親友。

陳胡兩人後來因政見大不一樣,常常一見面便爭辯不休,各持己見,互不相讓。據說雙方一怒之下,常常拍桌子、敲地板,可尋常狷狂不羈的陳獨秀,最終往往在態度上讓步,默默不出聲,「顯示出對朋友禮讓之義」。③

陳獨秀在一九一九年五月被北洋政府逮捕、一九二一年十月在上海法租界被逮捕,都是胡適伙同文化界朋友設法營救出來。胡適一反斯文,對法國人在中國土地上拘捕革命領袖,直斥「法國人真不要臉」。④

陳胡後來為各自信仰分道揚鑣,胡適遠走美國,仕途一馬平川;陳獨秀一生五次入獄,最終被自己創造的中國共產黨摒棄,為主義和信仰奮鬥終生的他命運坎坷。胡適始終沒有忘記這位老友,一九三二年陳獨秀被國民黨逮捕,五年獄滿出牢,隱姓埋名在江津小城過貧困潦倒生活,胡適獲悉後曾想讓他出國療養,卻遭他婉拒了。就算在最艱苦的歲月,一身傲骨的他堅決不願離開苦難的祖國。  

陳獨秀斷氣之前對他的妻子潘蘭珍斷斷續續叮囑,「我去後,你務求生活自立。有一事……你要切記,為夫立身世間,雖非高風亮節,卻也不失……做人的操守。教育部(指國民黨教育部)寄來之款,不可動用。另外,切不可……拿我的名聲……賣錢。」⑤

這一番臨終遺言,使人想起他之前贈劉海粟的一副對聯:「行無愧怍心常坦/身處艱難氣若虹」,可視為陳獨秀磊落情懷和崢崢風骨的自我寫照。

遠在美國的胡適在陳獨秀逝世後,不怕別有用心的人冠以「為匪張目」,把老友的遺著整理編輯出版,書名為《陳獨秀的最後論文和書信》,並親自為本書撰寫序言指出,「我覺得他的最後思想─特別是他對於民主自由的見解,是他『深思熟慮了六七年』的結論,很值得我們大家仔細想想。」⑥

這讓我憶起陳獨秀的忘年交臺靜農,早年把陳獨秀在監獄寫的、送給他的三十多頁《自傳》手稿,冒生命危險,偷偷捎到台灣。臺先生「在極危險的境遇中默默珍藏保存陳獨秀的文件長達半世紀。」⑦

情義無悔!這都是那一代人風儀,若合古人所說的「風儀與秋月齊明,音徽與春雲等    潤」─風度儀表與秋月一樣的明亮清澈,操守德行與春雲霞彩一樣豐滿滋潤。好一框令人縈念的舊時月色!

注:

①白吉庵:《胡適傳》,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三年

②胡適:《胡適談教育》,遼寧人民出版社,二○一五年一月一日

③④毋嘉平:《胡適與陳獨秀的君子之交》,新意文化網,二○○四年五月二十七日

⑤羅學蓬:《陳獨秀晚年在江津》,本刊二○○四年十二月號

⑥胡適:《陳獨秀的最後見解.序》,維基文庫,一九四九年四月十四日

⑦蔣勳:《爛漫晉宋謔》,聯合新聞網,二○二○年六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