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2021-8-27
二〇二一年九月號
生生不息的再生緣(潘耀明)

余英時先生逝世噩耗傳來,為之黯然神傷,久久不能釋懷。他是一位舊派的文人,我給他寫信,他例必回覆。他對《明月》期許殷切,愛護有加。記得《明月》五十周年向他邀稿,他很快寫了一段鼓舞人心的話:

「中國現代期刊史上有三大里程碑,即《新民叢報》、《新青年》與《觀察》,第四個里程碑則非《明報月刊》莫屬。以持久的影響力而言,《明月》更是後來居上……。」

《明月》五十五周年,他寫了賀聯:「明月光華 啟蒙耀眼/世變方興 任重道遠」。除了對《明月》逾半世紀不凡歷程的嘉許,還對詭變萬端的世途、紙媒一落千丈艱難處境的《明月》多所勗勉,讓《明月》同仁在逆境下,更抖擻精神。

《明月》五十五周年徵訂,我們打算把他的題字印在T恤上作為餽贈新訂戶的禮物,並徵求他的意見。余先生接到信後,隔洋打來長途電話,不僅表示了認同,還說對設計圖樣感到很滿意,希望製成後讓我們寄十件T恤給他,以誌留念。這是今年六月的事。

余先生著述豐厚,學問淵博,連學高八斗的錢鍾書也備極推崇:「海外當推獨步矣」,「即在中原亦豈作第二人想乎!」①

原中國文化研究所所長、《中國文化》主編劉夢溪撰長文,誌記他在美國與余先生文學研究交流的日子。他援引余先生原話,因「不能忘情於故國,而往往以世外閒身,與人話國事,說些於己無益又極討人嫌的廢話。」②這是余先生的肺腑之言,「其為中國文化托命的心志始終未變」③。即使他的個別言論容或失之過激,他的中國情懷是永不變的。

在文化上,余先生一直把自己定位為中國人,他慨述道:「我基本上接受了中國文化價值,無論我到世界何處,我都只能依照這一套價值系統,去建立我個人的生活方法。」④

且說俞平伯與陳寅恪都是大學問家,經常切磋學問,惺惺相惜。可是兩人對中國個別歷史人物的觀點不盡相同。

其中俞平伯對陳寅恪晚年雙眼已盲,雙腿癱瘓,卻以口述方式,由助手紀錄,勉力完成《柳如是別傳》,不敢苟同。換言之,陳寅恪不應窮餘生的心血,去為一個風塵女子立傳;另一位大儒錢鍾書也有同感。⑤

余先生卻不以為然,「他指出陳治學脈絡由通而專,經歷三次轉變:先是關注東方學領域的『殊族之文,塞外之史』,繼之以『中古以降民族文化之史』;一九四九年後轉向『心史』,《論再生緣》與《柳如是別傳》正是此階段的作品。」⑥

余先生所以能「看出其中曲折」⑦,因他曾有過受政治播弄的陰影:「一九五五年春他得到哈佛燕京學社提供的訪美機會,但台灣當局以其屢次發表推動民主自由的文字,屬於所謂『第三勢力』,拒絕簽發護照。幾經周折,余先生以『無國籍之人』身份得到簽證,終於赴美。」⑧

余先生覺得陳寅恪晚年潛心寫作《論再生緣》等作品,「實是『興亡遺事』為主旨,個人感懷審視猶其次焉者矣。」⑨繼而寫出《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名著。

王德威認為余先生的論述「投射了一個知識界的想像共同體」,「經由陳寅恪詩文所形成的鎖碼及解碼過程,我們進入大師極其曲折的內心世界和那個憂患重重的時代。」「陳寅恪先生在《論再生緣》及《柳如是別傳》裏,他不厭其煩的稱讚陳端生、柳如是思想的『自由、自尊、獨立』。」⑩

然而「『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正是余、陳兩代學者相互交接的『暗碼』,是我們進入余先生學術與精神世界的關鍵──一種薪火相傳、生生不息的『再生緣』。」⑪

王德威正是余陳文字底下那一脈汨汨心曲的解碼人。

與余先生有半世緣的金耀基寫道:「……人天已經永隔,但英時大兄的意趣形象在我眼中栩栩如生……。」⑫

無疑,余先生仍然活在我們心中!

注:

①《夏志清、余英時與錢鍾書的交誼》,澎湃號•湃客,二○二○年五月十五日

②③劉夢溪:《訪學記情──和余英時先生的「談講之樂」》,本刊二○二○年七月號

④林泉忠:《斷層後的現代中國──對話史學泰斗余英時(下)》,本刊二○二○年六月號

⑤潘耀明:《這情感仍會在你心中流動〈傾國安知真國色──俞平伯對陳圓圓、西施的評價〉》,作家出版社,二○二一年五月

⑥⑦⑧⑨⑩⑪王德威:《獨立之精神 自由之思想》,本刊二○二一年九月號

⑫金耀基:《有緣有幸同半世──追念一代文學大家余英時大兄》,本刊二○二一年九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