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2021-11-30
二〇二一年十二月號
他是當代思想界的孤狼(潘耀明)

劍梅通知李澤厚逝世,為之悵然。生長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人,相信對李澤厚的名字無人不知曉。斯其時也,李澤厚在中國思想界獨領風騷,他「評康德,論孔子,談文化,說思想,臧否歷史人物,指點當代文壇,梳理古今脈絡,暢議中西學說,直至最後建立和提出他的『主體性哲學』。其範圍之廣闊,氣勢之恢弘,見解之精闢,文筆之華美,讓許多號稱『美學家』乃至『哲學家』的人相形見絀黯然失色。」①

與李澤厚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已有「文字之交」,這當然是單向的,因我負責的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華夏美學》、《美學四講》、《美的歷程》的繁體字版,當年捧讀他的大著,驚為「天文」—文字之澹美雅致為其在外,義理精闢、脈絡清晰為其內核,在那語言乏味、濃筆濫情的年代,他的作品恍如橫空迸出的一口汨汨清泉,令學界的氣象煥然一新。

真正認識李澤厚本人並與之交往,是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我執編《明報月刊》之後,他是《明月》長期作者兼顧問。有一年,他與再復兄應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邀請講學,在香港有過短暫居停,我們常一起吃飯、聊天,不知什麼原因,很少有機會深談,對他的本人一直諱莫如深。

他尋常講話不多,朋友也不多,相對侃侃而談的再復兄,他更顯得寡言、內向。他常說,他有一位朋友滿天下的摯友再復兄已足夠矣。

他的閱讀能量卻令我大吃一驚。我常在他下榻的城大賽馬會宿舍發現不少海內外及香港的雜誌,不光是文化思想性,還有政治性、時事性,香港的文化雜誌和政治時事雜誌更是一應俱全。我有一次貿然問他,這麼多雜誌您都讀過嗎?他說他都讀遍了。即使他返美國後,我給他寄的雜誌,他都能全讀了。

再復兄說,他的閱讀能量很大。聽說他臨終前還在找歐陽凡海撰的《魯迅的書》及俄國作家維克多.克拉夫青科(Victor Kracvhenko)的《我選擇了自由》。

他晚年有一隻眼睛患了黃斑症,閱讀主要只靠一隻眼睛(忘了是左眼還是右眼),仍然博覽群書,我曾給長居美國科羅拉多州的他寄一些藍莓素去,也不知有否療效。

叔本華說得好:「思想家們因為要用到許多知識,所以非多讀不可。但他們精神力極強固,能把所有的東西克服或同化,融進他們的思想體系內。」②

李澤厚身後,褒貶不一,除肯定他對中國思想界巨大貢獻外,大都非議他不近人情,難以交往的一面。他的乖僻,相信與他性格的孤高有關。

李澤厚從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叱咤風雲到晚年的落寞,照易中天的話說是:「晚年李澤厚津津樂道的課題,是要把儒學和馬克思主義融合起來。或者說,是要用馬克思主義去奪取和佔領『新儒學』的陣地。我想這大約又是一個兩邊不討好的事情。海外那些『新儒家』並不可能接受馬克思主義,國內堅持馬克思主義的人也未必領他的情,至於年輕一代,則恐怕根本就沒興趣。」③

他是思想界的孤狼,他曾引西晉陸機句「課虛無以責有,叩寂寞而求音」④以自況,意喻他一生孜孜於虛無中求形象,於無聲中尋找聲音,以一己的寸心企求宏大的思想。這正是他的夫子自道,他兀自在跋涉不可求的人類智慧大山!

我佩服他晚年在異國仍然煢煢守護他心中的那一份信念!

注:

①③易中天:《盤點李澤厚》,易中天的博客,二○二一年十一月四日

②叔本華:《關於思考》

④李澤厚:《叩寂寞求音》,本刊二○二一年十二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