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2022-1-28
二〇二二年二月號
記憶中的那一抹春色(潘耀明)

那年初春,特地跑去港島杏花邨對開的海濱花圃,尋找一位久違的栽花人。

我曾在杏花邨住過近十年。每天清早去住所的俱樂部游泳或到海濱跑步,路過花圃,總遇到一個年過半百的花王,他不是栽花、施肥,便是除草,幹活很利落,黧黑的、油淌淌的臉,永遠是樂呵呵,與清晨的鮮溜的空氣和詭奇的晨曦相襯,活像印象派的油畫──使人想到梵高的《向日葵》或高敢筆下的熱帶風物,都是亮麗、美好,甚至奮進的。可惜我不是畫家,否則我準會給他和他的園藝造一幀畫像。

我每天向他喊道:「嗨,早晨呀!」他一逕地笑瞇瞇地向我揮手。偶爾我也會駐足向他請教一些栽花的知識,他總是不厭其詳地娓娓道來。

有一次,他送我一株大炮仗花;又有一年聖誕節前夕,他送來一盆聖誕花。那年我由下杏花邨搬到上杏花邨。他說,春節前要送我一盆他悉心種植大三角梅(勒杜鵑)的盆景。那一年歲晚,他果然用板車拖來一盆足有四、五尺丁方的大盆景,盆上蒼勁三角梅的樹幹,蟠龍盤結如一條巨蟒踡曲着,滿樹盛開着粉紅的小花,如一隻隻花蝴蝶,爬滿枝頭。他說,單看樹頭,便知有五、六十年樹齡,像這樣老樹盆景仍然能開花,而且開得那麼燦爛,並不多見。

對他的心血結晶所鑄的大禮,頓生無功不受祿的惶恐,想送點錢,他作色道,如果是為了錢,他便早早運去賣一個好價錢。我深深地被感動了。後來他告訴我,他出身大家族,在上海慶寧寺火車站一帶,曾是他們的祖業。大陸解放前夕,他的父母去了澳洲,其他兄弟也到了國外,他自己硬要留下守護家園,熬過不少苦難的歲月,輾轉到了香港,太太在一次車禍中喪生,傷痛過後,從此他便與花木為伍。

眼下他在香港擁有兩個單元的樓宇,在上海的祖業也被香港的一個大地產發展商看上,並被改建為大型商業樓宇,他個人分到一、二千萬。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對於單身的他,這筆錢是可以過一個優裕的晚年。但他恁地閒不住,大抵是天生熱愛花木的緣故,不改本色仍然穿着邋遢的工人服,一手一腳侍弄着花木。

我想,以他的條件,要在大陸找一個漂亮的伴兒是不難的。我在閒談中也嘗試探詢他,他把頭擰得如搖鼓說,眼下的女子都向錢看,要找一個真心實意的不容易呢。他指一指身邊開得殷紅艷麗的玫瑰,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與這些花花草草作伴也挺好的,只要你服侍得妥帖,花可開得撒歡,這便是最大的回報!這是他心性翻出恬澹的新境界—禪機中的明心見性。

有道是「鳥語蟲聲,總是傳心之訣;花英草色,無非見道之文」①。他是真正諳懂鳥語蟲聲、花容草色的奧妙,因為他已與大自然的春色融為一體了!

之後我搬了家,睽隔多年,那趟在杏花邨海濱花圃遍尋不着他,後來聽其他栽花人說,他多年前已辭工不做了。我私忖難道他已辭花歸故里?正是今人不見古時花,今花曾伴古時人,惹人惆悵!

這一個春天,我憶起栽花人布滿一臉的虔誠,想起詩人海涅的名句:「春天像一片生命的海傾注在地上」②,已枯槁的心靈之花不期悄悄地甦醒了!

今年是虎年,虎嘯而風冽(班固),祝讀者、作者虎虎生威,克疫致勝,吉祥安康!

注:

①《菜根譚》

②海涅經典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