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2022-2-28
二〇二二年三月號
不屈的玉蘭(潘耀明)

張潔走了—她於今年一月二十一日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區小公寓下世。

「我是誰?—我不知道我是誰,因此我寫,為了更多地認識自己。」①張潔是誰?也許從她的作品可以找到一些端倪。她的作品幾乎有她不同時期經歷隱隱綽綽的痕跡,也許從文字中大致可以洞窺她的性情。

我在一篇文章的開首寫道:「張潔這個名字在文壇的出現,恍惚是一樹白玉蘭的被發現。如果白玉蘭作為一棵樹—她也許是庭院的樹,也許是街樹,人們是不經意的,有那麼一天,人們如往常的走過,驀地嗅到一縷縷芳馨,幽幽的,香雅綿長,待他或她昂起頭,瞥見那一樹象牙色的繁花,不禁發出歡叫:『哦,白玉蘭!』」②如果我們稍為留意張潔的作品,會發現在那字與字之間的縫隙,隨時會溢出一種像白蘭花那樣淡淡幽雅的芬芳。

張潔曾祈願道:「要是我們的生活裏,再多一些像玉蘭花一樣優雅的東西,一定會變成另外一個樣子!」

在這個濁溷的社會,張潔的這一純真的願望肯定要泡湯的。她自己在現實生活中和感情生活中不乏周折。她的那一部《愛,是不能忘記的》小說,掀起大褒獎與大貶抑的狂潮。她是第一個探討「婚外情」題材的內地作家。小說寫一個中共部長級的老幹部和女作家鍾雨發生的一段可望而不可即的微妙感情。

在泛政治化的社會,這段感情注定不會有好結果的。張潔筆下的男主角過世,女主角鬱鬱老去,只盼望早早在天堂與她所鍾愛的男子相會。小說面世後,備受爭議和尖銳的批評。也有論者挺身為她護航:「我們有的同志能夠在生活中一百次地容忍某些幹部數易其妻的輕率行為」,乃至最粗俗意義的行徑,「卻不能在文學上容忍一次在數十年無愛的婚姻之後,一個人產生一次真正的,叫做『愛』的那種感情。」

現實版的「愛,是不能忘記的」,恰巧趕上內地開放的年代,男高幹在二十年後與原來妻子取得協議離婚,得以與張潔的結合,上演一場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喜劇。但,事實並沒有那麼簡單。

幾年後再見到張潔,她人一下子變得蒼白憔悴了,令人感到納罕。她斷斷續續告訴她婚後一些真實情況—一來兩人性格不合,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作家要小心伺候一個習慣身居高位的權貴,內心恁地繞不過去;二來她一個人要同時兼顧兩個老人—有心臟病的現任丈夫和患老人病的媽媽。換言之,她白天要看顧老孫,晚上還要趕回家照料媽媽—兩頭奔走,心力交瘁! 

此後,我聽到她離婚的消息。(她在後來出版的十一卷文集,刪去《愛,是不能忘記的》等名篇,可見決絕。)她徹底告別這段烏托邦的感情,選擇全心照料「世界上最疼愛她」的媽媽,媽媽逝世後,居美的女兒讓她出國,隻身定居紐約。

又過了好些年,在一次北京聚會中偶遇,只見原來莊容精致的她,雙鬢飛霜,白髮皚皚,穿著也素雅簡便了,她平靜地說不再寫作了,已改行畫油畫。

再後,讀到她好友的文章,說她生前已作了安排:「她的衣服、首飾、日常用品、擺件、紀念品、書籍、畫冊、畫兒……」讓她的朋友拉走了。她還一舉毀掉家存的照片和信件,「她的意思是,死後不希望被人記住、討論、猜測、研究,不希望誰再回憶她什麼,唯願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③

風華正茂的年代,張潔的願望是改變這個世界,那是火,她也要穿越過去④,歷風雨歲月的淘洗後,她賸下的願望是執着不被這個世界改變。她此去孤身上路,沒有罣礙,依然是她筆下玉蘭花那樣的清貴。

注:

①潔泯主編:《當代中國作家百人傳》,求實出版社,一九八九年

②潘耀明:《當代大陸作家風貌〈一個孤獨的先行者─張潔的沉思〉》,遠景出版事業公司,一九九○年六月

③張越:《張潔─我們這個時代肝腸寸斷的表情》,本刊二○二二年三月號

④張潔:《方舟》,北京出版社,一九八三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