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2022-8-30
二〇二二年九月號
緬念一位熱愛中國文化的老外

人的價值如同書籍一樣,往往時過境遷才能得到充分的估量。①

一個外國人,將一生貢獻給中國教育事業,創辦了燕京大學,把一個不起眼的小學校建成美麗的校園和深具中國文化底蘊而遐邇國際的學府。他的宏願是「造就有精神、有品格,將來可以造成新中國之成人。」「他認為文明是沒有國界的,是世界性的。『我們的目標是和中國古老的文化結合起來,創造一種中西合壁的新文化』。這不僅體現在將教育獨立於西方列強簽訂的不平等條約之外,尋求文明的互通與共融,即燕大強調的『中西學識,熔於一爐,各採其長』,同時也保持對西方學界的關注,建立和英美高校的聯繫。」②

為了把學校辦得臻善臻美,他到處募捐─也不忘打他的祖家美國的主意,所得的款項用於延聘知名學者,興建校園,提升教學質素,以若合中國古人的那一句老話:「黌宮有序,衣冠正容;神其各思,是仰是崇。」③此外,在美國鋁業大王資金的支持下,他還促成哈佛燕京學社的成立,令燕京植根於美國最優秀學府,燕大還為中國培育了大量傑出的人才。

在日本侵華期間,一反教會不問政治的立場,他與學生一道走向街頭抗議,呼籲英美政府援助中國抵禦日本侵略者,並利用教會及個人關係,將東北流亡學生送往香港等安全的地方,因而得罪日本人,被日本憲兵拘捕和監禁,苦坐了三年零八個月的黑牢。

對於傾大半生心血於中國高等教育事業,熱愛中國人民和文化、心悅誠服融入中國社會的美國佬,只因沾上不該沾的政治,做了一任美國駐華大使,便被當政者打入冷宮,一世不得翻身。即使在做大使期間,他曾為國共合作奔走;對中共領導人如周恩來等也有過友好的交往。一九四九年八月他奉命返國,除了被勒令禁言,還備受當時反共的麥卡錫主義分子的滋擾和壓迫。

他過去募捐的款項全用於在中國辦學,自己薪酬不高。返美國後,沒有社會保障,加上身邁體衰,因摔倒而半身不遂,只靠美國一家慈善機構提供每月六百美元救濟金過活。

這個人便是被毛澤東點名、在內地聲名狼藉的司徒雷登先生。

這位晚年淒涼的孤獨老人,一九六二年在瑟瑟的秋風秋雨中鬱鬱而終。伴他的遺物有一份一九四九年八月十九日《人民日報》,頭版出自新華社的社論《別了,司徒雷登》,譏諷他是「美國侵略政策徹底失敗的象徵」④,一語定乾坤,從此司徒雷登戴這頂不光彩的帽子去見上帝。他的遺囑希望把他的骨灰葬於燕京大學早逝妻子的墳墓側畔,一直未能如願。他的骨灰先是為他的私人秘書傅涇波保存。待到四十六年後的二○○八年司徒雷登骨灰移遷內地時,他的妻子一九二六年原葬燕大的墓地,在城市建設中已蕩然無存了,傅涇波本來希望將司徒雷登的骨灰埋在未名湖臨湖軒(原燕大校長故居),卻不獲當局批准,最後只好安葬於司徒雷登出生地杭州。

值茲司徒雷登逝世六十周年,我們為這個愛美國、更愛中國的老外的下場而悲悼、痛惜和緬念。

注:

①巴爾扎克:《莫苔絲.彌寧》

②宋雪:《司徒雷登的中國情緣》,本刊二○二二年九月號

③《正衣冠》

④毛澤東:《別了,司徒雷登》,《人民日報》,一九四九年八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