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2025-9-30
二〇二五年十月號
駱駝、獅子、小孩(陳錦強)

胡菊人先生離開了,令人神傷。

他是繼查良鏞先生、古兆申先生之後,第三位離世的總編輯。作為一本快有六十年歷史的刊物,與過去訣別,似是必然,卻仍令人悵然。

找回以前的《明報月刊》,找尋字裏行間的胡菊人。讀到一九七六年為《明報月刊》十周年寫的〈十周年紀念瑣言〉。文章雖自謙「瑣言」,卻是為日後《明月》的編輯方針指明路向。他引述尼采:

人的精神有三種變形,第一是駱駝,那是負重的,承職責的。第二是獅子,那是戰意高揚的,奮起創造的。第三是小孩,是不斷更生,不斷向前的。一個雜誌,或者也應該如此。

他說,《明月》是駱駝,一方面是「它的企業經營,它提出實事求是討論問題介紹知識的態度」。另一方面也有時代的局限:

今天的政治、文化、思想問題遠比那時代(編按:指五四時期)為細緻和複雜,對於問題的看法,人們也有不同的態度。總之一種非常鮮明的堅決的口號和旗幟,在今天一時是很難提出來的。於是《明報月刊》便只可緊守「客觀」、「無偏倚」、「從事實、道理」來看當前問題的立場。在左右兩極端之中爭取一個「中庸」的容納眾見的思想陣地。有些人覺得這是「低調」,但是,也有不得已的苦衷的吧。

《明報月刊》「中立的文化空間」,在一開始已經定調。之後社會環境漸趨開放,群獅亂舞之際,《明月》堅持做一隻駱駝,不過偶爾也會做獅子:

……處在這樣的時勢下,只能在遇到為眾人焦慮的問題及中華的利益之時,才不得不作出「獅子吼」……不管將來由誰來做,記得讀者的負託,記取讀者的愛護,記得自己的任務,不單只是駱駝,在應該作獅子的時候,就要做獅子。

胡菊人年代的《明報月刊》作為獅子,與文革對幹,也在釣魚台問題上大聲疾呼。此後,《明月》偶爾作為獅子,直到今天,即使做駱駝也可能被視為一隻獅子的時代,我們或許要思考的是,還能做什麼去「匡救時艱」。

「尼采說獅子又可變形為小孩。」或許,小孩就是答案。胡菊人覺得,《明月》要做小孩,「因為他是沒有回顧的,永遠在成長,永遠在前進」。近年的《明月》常回望,但回望也是為了前進,每一個事件紀念都是為了未來不重蹈覆轍,每一次跟巨人告別是讓小孩站在巨人肩上之前,先認識巨人。

謹以此作結,並代表《明月》仝人向胡菊人先生說聲:一路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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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期因為要做胡菊人先生悼念特輯,原定的張愛玲紀念特輯下半部分,以及更多排定的文章,都要押後至下一期,謹向受影響作者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