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明報月刊》終於迎來了六十周年。驀然回首,這是一本照亮過思想的縫隙,穿越過時代的霧障,也在無數讀者的書架與心底留下點點重量的雜誌。無論是文學、歷史、哲學、藝術,還是社會思潮、公共議題,都會在此交會,既不以狹義學科自限,也不向短促潮流俯首。今天我們承繼的,是一種對知識的敬畏、對人與時代的體恤,以及對文字仍可成為公共討論起點的信念。
這份信念並非憑空而來,它累積於一代又一代編者的選稿眼光、文字操守與審慎判斷。歷屆總編輯與編輯同仁所作的,是在眾聲喧嘩、價值分歧之際,仍努力維持一個可以「好好說理、好好寫作、好好思考」的地方。他們讓月刊在風雨中守住尺度:既貼近現實,又不被現實吞沒;既關心社會,又不簡化為口號;既尊重傳統,也不把傳統當作拒絕更新的藉口。六十年不是一條平坦長路,而是無數次在交叉路口做選擇的總和。每一位前任總編輯的背影,都提醒筆者肩負此任之不易,也提醒筆者編者的責任從來不止於雜誌,更要對得起讀者、作者,以及時代的良知。
正當我們準備以紀念的語調歡慶六十周年,現實卻以沉重的方式闖入。大埔宏福苑被大火吞噬,把整座城市刺得心痛。熊熊火光映照的不僅是樓宇與街道,更是每個人對「家」的想像:家原來可以如此脆弱,人心原來可以如此陰惡,惡運原來可以如此環環相扣。我們在此向罹難者致哀,向家屬送上最深切的慰問;亦向受傷者與受影響住戶致以祝福,願他們在醫療、安置、心理復元與日常重建上得到足夠而持續的支援。對前線救援人員、醫護與所有伸出援手者,我們同樣致敬—因為正是這些看似「份內」的堅守,構成社會最可貴的底層力量。
一本文化雜誌面對災難,能做什麼?我們未必能即時解決制度與工程的難題,但我們可以拒絕淡忘:不把悲劇當作一則短訊、一段影像,過幾天便由新的熱點覆蓋。我們可以用更長的時間尺度去理解它,尤其是在統計數字之外,那些失去的生活細節、那些倉卒撤離時來不及帶走的照片與物件,如何使之重回敘事之中,成為彼此互助的起點。文化的價值,正在於它能讓我們在面對創痛時,仍保留語言的精細與同理的深度。
六十周年,本該是一個向前的里程碑。只是我們此刻更願意把它理解為一個提醒:提醒我們在變動與震盪之中,仍要把人放在中心,把生活放在現場。我們將繼續邀請不同世代、不同專長的作者,寫出可供辯論、可供沉思、也可供共情的文字;也願讀者在每一期翻頁之間,找到一種不急於下結論的閱讀節奏。
願《明報月刊》在下一個六十年,仍能守護這座城市的精神密度;也願宏福苑火劫的陰影之下,受影響者得以早日安頓、復元,重建生活。紀念與悼念並置,並不矛盾:因為真正的傳承,不是只記得光亮,也願意直視黑暗,並在黑暗中仍不放棄對人的關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