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說到美國闖入委內瑞拉擄走委內瑞拉總統,我們要談的,不是誰更可惡、誰更正義,而是更深一層的問題:當程序可以被跳過,當規則只被視為選項之一,當世界習慣了以結果替代程序,公義將會在每一次「例外」中,被掏空。
程序公義,常被誤解為繁文縟節。其實程序的核心從來不是「拖延」,而是限制權力。它要求執法者說清楚依據、交代授權、接受監督;它要求法庭公開審理、讓辯護成立、讓證據經得起檢驗;它要求跨境司法合作透過引渡、互助協定,或至少可被國際社會檢驗的渠道運作。換言之,程序不是為了保護某個特定的人,而是為了保護每一個人不被權力任意對待—包括你和我,包括弱國與小國,包括今日的對手,也包括明日可能被貼上標籤的自己。
一旦「跨國捉人」被扭曲成合理,最可怕的不是它的第一次發生,而是它彷彿可以一次又一次的複製下去。程序一旦退場,剩下的便是純粹的力量對決:誰更強,誰就更有資格定義正義。國際法之所以重要,正在於它試圖把「能不能做」與「可不可做」區分開來,最重要的是,有能力不等於有權利。
此事對香港也不無啟示,就程序公義而言,香港長期被視為一個以法治運作的城市:商業信心建立在可預測的司法制度、清晰的程序與相對穩定的裁決傳統之上。金融中心的本質,是「信任」,而信任是來自一套人人都知道、也人人都相信會被遵守的程序。當人們相信程序,輸的一方會願意承認結果,因為他知道自己得到公平對待;但當程序失去可信度,社會便會把一切理解為「鬥」:鬥立場、鬥資源、鬥背景。那時候,看來井然的秩序,裏子其實很脆弱,因為它不再建立在公民的認同,而是建立在恐懼與對抗的疲乏之上。短期或許能維持安靜,長期卻會累積更大的不穩。
因此,我們應該把「程序」視為公共生活的底線,且不是可以交換的籌碼。程序公義不是說世界會因此變得善良,而是說即使世界不善良,權力也不能無限。因為一個社會真正需要防範的,從來不止是某個被定罪的惡人,而是那種能在任何時刻、以任何理由、對任何人伸手的任意權力。
馬年談跑馬,最該守住的不是速度,而是跑道。而跑道,就是程序。沒有跑道的速度,終將失控;沒有程序的正義,終將變成以正義之名行不義之實。今天我們若容許「跨國捉人」成為正當,明天我們就很難向任何形式的任意執法說不。程序公義的價值,就在於它讓我們在最想跳過程序的時刻,仍記得:公義之所以值得追求,正是因為它不靠任性實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