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2026-3-27
二〇二六年四月號
白日莫閒過  (陳錦強)

陳耀南〈人生小語〉載於《明報月刊》二〇〇七年五月號。(明報月刊資料室)

本刊以往有專欄「人生小語」,陳耀南教授在二○○七年寫道:

「白日莫閒過,青春不再來」;「黑夜將到,就沒有人能作工了」。信仰無盡輪迴者,亦主修行無怠,以渡過生死之海,而非妄冀頓悟。即如莊子以逍遙無為自喜,仍不免著書萬言。一切都源於自覺使命責任之感。無可如何,亦惟人方有。若在其他生物,則只驅於本能而已。

這段話,讀來平白如話,卻字字千鈞。陳教授一生治學立言,從不以玄虛自炫,而是把最深邃的道理,化為最樸素的文字。他引《聖經》約翰福音,又援莊子逍遙之旨,再觀照佛家修行之義,三教匯通,只是為了回答一個最根本的問題—人為何而活?

答案在「自覺」二字。「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孟子早有此嘆。陳教授接過這一問,從容道出:人之為人,在於知道自己有使命,有責任。飛鳥覓食,走獸求偶,皆出於本能驅使,無所謂選擇,亦無所謂承擔。唯獨人,能夠在明知有限的歲月裏,自覺地去做一些超越本能的事。著書、立說、傳道、授業,無一不是這份自覺的體現。

把儒家精神與基督信仰並觀,儒者講「知其不可而為之」,是明知天命有窮而志氣無盡;基督徒講「趁着白日作工」,是深信恩典有時而勤勉不廢。兩者表面殊途,內裏卻共享同一種對生命的嚴肅與珍重。學問與信仰,皆是人面對天地之間那份莊嚴時,所能做出的最誠實的回應。

「白日莫閒過」—這五個字,今日重讀,不覺心驚。我們這個時代,最不缺的是喧囂,最缺的是真正的不閒。人人忙碌,卻多半忙於瑣碎和虛度,忙於追逐那些轉眼即逝的聲色光影。陳教授所說的「不閒」,不是這種忙碌。他說的是一種清醒的、有方向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生命狀態。是孔子的「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是保羅的「忘記背後,努力面前,向着標竿直跑」。閒與不閒,不在手腳,而在心志。

更值得深思的是他對「頓悟」的態度。世人多喜捷徑,總盼望某一天忽然大徹大悟,從此脫胎換骨。陳教授卻指出,即便是主張逍遙的莊子,也不免「著書萬言」。這不是諷刺莊子,而是體恤人間的實情—再超脫的智慧,也須落實為日復一日的踐行。沒有人能懸空悟道,一切覺悟都必須經過歲月的磨礪,方才真實。

這便是陳耀南教授留給我們最深切的人生觀:生命有涯,責任無盡;天道莊嚴,人當自覺。不必等待頓悟的奇蹟,只須把握此刻的光陰。他以一生示範了這個道理,如今輪到我們,各自上路。

謹以此文悼念恩師陳耀南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