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特輯
2019-7-28
二〇一九年八月號
特輯:青年世代的自殺現象(苗延琼)

本港自《逃犯條例》反修訂風波以來,據聞已有四名人士自殺,當中有三女一男,年紀由二十一至三十五歲。第一宗個案是一位三十五歲男子,在金鐘太古廣場,掛上反修例橫額,危站多個小時後墮斃。之後有兩位女士在各自的寓所墮斃,還有一個選擇到中環國際金融中心外的天橋墮下。以上四位自殺身亡者,都表達了「反送中」的意願,及對前景的無力感等。

自殺與精神疾病的密切關係

對於最近發生的自殺狀況,我嘗試從兩方面來說:精神醫學和社會因素。

甲、精神醫學角度

讓我們先看看數據:世界衛生組織指出,在高收入的國家中,九成自殺個案,是與精神困擾(尤其是抑鬱症和藥物濫用)有關。數字還顯示,約有三分之二的自殺者患上不同嚴重程度的抑鬱症,一成自殺者患上精神分裂症。患精神障礙的人士當中,有兩成同時有酗酒和濫藥問題。不少外國研究指出,三十歲以下的自殺者,不少有性格障礙、容易衝動或是濫藥酗酒問題,誘發他們的壓力,往往與失戀分手、長期失業、惹上官非等有關。至於三十歲以上的自殺個案,則大部分與情緒問題和健康問題有關。

雖然青少年自殺率比以前高,不過最高自殺風險的人士,還是上了年紀的人,尤其是獨居的抑鬱症長者。當中包括鰥寡離異的男女,尤其以男性更甚。因此,親友的關心支持是一種可以減輕自殺風險的重要力量。

香港大學香港賽馬會防止自殺研究中心在二○○六年發表的研究指出,在一項收集一百五十宗香港自殺個案研究中,發現逾八成自殺死者生前均患有一種或以上的精神疾病,包括情緒病及思覺失調等,但當中逾五成個案從未接受過任何形式的精神或心理治療。由此可見,自殺與精神疾病有不可分割的關係。

其後二○一五年的精神健康調查指出,十六至二十五歲患精神病的青年,只有百分之十五點四接受精神科的治療,而其他年齡患者中有百分之二十七點二接受治療。主導該研究的陳友凱教授認為,外界對精神病治療有負面看法,患者(尤其是年輕人)擔心被標籤和歧視。因為不少自殺個案除了精神壓力問題外,更是因為患上精神病而引發的後果,所以如果我們單單把焦點放在減壓方法、增強抗逆力、解難能力上,而忽略精神病問題,難以減低自殺風險。

自二○一五年九月至二○一六年三月,一共有二十二宗學生自殺個案,當中有大學、中學甚至小學生。政府當局立即成立了防止學生自殺委員會。

二○一六年十一月七日,防止學生自殺委員主席香港大學的葉兆輝教授,向當時的教育局局長吳克儉提交最終報告及多項建議:報告分析了過去三個學年七十一宗本地學生自殺個案,並參考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和比較先進國家:韓國、日本、美國、澳洲等及本地的相關資料,以了解本地學生自殺的成因,並循精神健康、家庭、學校、媒體,以及社會等不同方向,聚焦討論預防學生自殺的措施。

報告指出青少年自殺,往往由多個複雜原因互相影響造成的,例如精神健康、家庭關係、社會適應、負面思維、缺乏社交支援問題等。香港的情況與國際的研究結果相近,不過外國的研究顯示,八成以上的自殺個案是與精神健康有關,而本地只有約兩成輕生學生被識別有精神健康問題,這更可能反映出部分有精神健康問題的學生,未被及早識別及獲得適當支援。

有關抑鬱和自殺的事實

一、抑鬱焦慮:八成的自殺個案是在情緒極度抑鬱時發生的。及早診治抑鬱症,可以減低他們傷害自己的危險,因為有不少人士在嚴重抑鬱時,會以為結束生命是唯一的出路。

二、孤立避世:孤立無援的人在缺乏支持和開導的情況下,更感無助無望。刻意與親友疏離,自我封閉的人亦會更沉溺於消極無奈的想法。

三、憤怒怨懟:當他們對自己甚至對他人充滿憤怒和憎恨時,傷害自己和他人的危險亦可能較高。

四、酒精與藥物的影響:有些人會意圖以酒精或藥物等來處理不歡的情緒和抗衡生活上的轉變,結果卻弄巧反拙。胡亂服食藥物,只會減低自制能力,令鬱鬱不歡的人失去分析、解決問題和控制情緒的能力。正所謂「酒入愁腸愁更愁」,酗酒只會令情緒更低落,自殺念頭更強烈。

五、受幻覺操控:有些極度抑鬱的人可能會出現一些幻覺、幻聽和妄想等精神病徵。在「你沒有用,你去死啦!」這一類幻覺和妄想的影響下,自尋短見的可能性也會增加。

從精神醫學方面的結論,是提高精神疾病的意識,使患者可以更早被識別出來。此外把精神疾病的治療去標籤化,使市民不再諱疾忌醫,就能有效降低自殺的風險。

乙、社會學角度

十九世紀末的社會學家涂爾幹(Émile Durkheim)的《自殺論》(Le suicide),是透過宏觀社會學的角度來解釋自殺行為。他將自殺分為四類:

一、自我本位型(egoistic):人是社會的動物,一個人若被社會家庭遺棄,或把自己孤立,就容易產生各種負面情緒:自卑、憂鬱、焦慮、怨懟等。長期的孤單寂寞,令人容易患上情緒病,尤有甚者,走上自殺之路。

二、失序型(anomic):人是需要安全感的,當社會的結構無法維持穩定性,譬如遇上戰爭、暴亂、經濟大蕭條等,社會便充斥了悲觀、失落、無力感等負面情緒,令自殺率上升。

三、利他型(altruistic):當人與國家或信仰有強烈的精神認同時,人會作出超越死亡的殉難。例如春秋戰國時代的屈原、宋代的文天祥、清末的譚嗣同等,都是以死來殉節。至於信仰方面,耶穌早期的使徒和教會,更是充滿了殉道的人。

四、宿命型(fatalistic):當人感到處身於一個封閉受壓的情境中,感到什麼努力也是白費的時候,人就容易產生一種無力感和絕望感,覺得「既然沒有未來,不如死掉!」

面對近年來香港年輕人的自殺現象,似乎糅合了涂爾幹自殺分類的第一、二、四型:即是自我本位、失序和宿命型的自殺。不過,百多年前的涂爾幹,也想像不到現代的科技洪流,青少年面對的意義危機。

網絡下的「新一代」

最近跟一個做廣告的朋友吃飯,談到自從智能手機普及,九十後基本上是「新人類」,青少年的思想行為模式,和之前的人有很大的「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通訊工具的氾濫,令人感到在互聯網上的世界,有唾手可得的、取之不盡的、用之不竭的資訊和娛樂。人與人之間,可以透過不同的交友平台,好像「天涯若比鄰」、「相識滿天下」。

難怪筆者在診所遇見的青少年,拒絕上學的個案比之前多了很多。他們對我說:「看YouTube學到的東西,比上課還要多。」也有人對我說:「就算入睡了,也不能離線,因為這樣就感到被繁榮的網路世界遺棄!」有個學生對我說:「網路上社交比較沒有壓力,因為不用面對面,想的東西也可以過濾一下。」

沒有人與人之間直接真誠的接觸,有的只是虛擬世界表面和脆弱的社交支援,又如何能填補內心的空虛、親密關係的需要?長期孤單寂寞的人,患上抑鬱症和自殺的風險也會提高。

這一代年輕人也喜愛電腦的線上遊戲,一邊玩攻擊性的遊戲,一邊在「高登」討論社會時事。在真實身份被掩蓋下,人得以暫時抽離現實生活中的無力感、挫敗感。不過,網上的「邊打邊談」容易變質成「為發洩而發洩」。沒有留白的機會,人如何走回自己內心深處,聆聽自己的真實感受和需要?青少年在現實上,遇到學業、交友、感情和工作不如意,對己對人的暴力和悲觀意識便會不知不覺迅速蔓延,導致自殺、傷害甚至殺害別人的情況增加。

意義危機的一代

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客席助理教授陶國璋曾說:「歷史斷層中的年輕人,面對科技世界的大流,輕不地,意義失落,才是問題重點。」青少年現正面對新的壓力:政治前景的無力感、地產霸權、跨代貧窮、社會上越來越大的競爭、向上流動的階梯已不復存在……人更感到前路茫茫。

捷克的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就指出現代人活在「輕」之中,好像兩腳無法地的感覺。他說到這時代裏,我們輕而易舉地獲得很多外在物質、資訊,但內心卻空洞虛無:我們缺少了基本的信念、價值觀和意義感。

人活是追求快樂,相信大家都有高度共識。現今的父母和教育學家,都強調讓孩子快樂成長。但弔詭的是:為什麼現在整體來說,物質條件越好,人們卻越來越空虛?越來越多學童自殺?在我們的生命過程中,除了追求成功和快樂,是不是還有什麼更重要的價值?

二○一四年,維吉尼亞大學的大石茂弘和蓋洛普對一百三十二個國家近十四萬人作了研究,被問及是否快樂時,發現富裕國家的人民(如北歐國家)比窮困國家的人民(如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地區)快樂;但是問及人生意義時,情況就不同了。法國、香港等富裕地區出現意義感最低的回應,多哥(Togo)等窮國家反而出現意義感最高的回應,雖然當地有些人是研究中最不快樂的族群。

研究中最令人不安的發現之一是自殺率。富國的自殺率明顯高於窮國。日本的人均GDP大概是三萬四千美元,獅子山共和國的人均GDP大概是四百美元。但富國的自殺率是獅子山共和國的兩倍以上。表面上這個趨勢似乎不合理,富國人民通常比較快樂,相較於貧病交迫、內戰肆虐的獅子山共和國,生活水準猶如置身天堂,那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富國人民自殺?

富有的人面對的「輕」

「我焦慮得整個人抖個不停!」一位年輕的富二代對我說。「我不想承繼家業,我怕守不住!我也不想到外面闖世界,因為我覺得自己不夠競爭力!」富二代一直是家庭的焦點,父母可以把天上的星星都拿下給他。當他漸漸長大後,發現外面的世界充滿競爭,其實不容易跟別人交心。最糟糕的是原來他不認識情緒,更不知如何處理情緒。「我整個人輕飄飄的,除了購物上網外,我不能留白,我會坐立不安……我不知為什麼要活。」

米蘭.昆德拉曾說:「最沉重的負擔同時也是最激烈的生命實現的形象。負擔越沉重,我們的生命就越貼近地面,生命也就越寫實真實。相反的,完全沒有真實具體的負擔,會讓人的存在變得比空氣還輕……他將變得似真非真,自由的選擇變得毫無意義。」

研究看到,自殺無法從快樂和不快樂的程度預測,但可以從意義來預測,更確切地說,就是可以由活是否缺乏意義來預測。例如南韓、日本那種意義感最低的國家,抑鬱症和自殺率最高。

現今的社會,往往太專注於外在的結果和效能上,卻忘記了回轉到人內心的呼喚:歸屬感、使命感、意義感,令我們可以超越自我去活出生命。

(作者為精神科專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