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特輯
2020-2-29
二〇二〇年三月號
特輯:從偶然到必然:疫症會再一次選上香港嗎?(彭潔儀)

病毒突變是生物學上的常見現象,病毒須接觸宿主才有機會繼續繁殖並散播。自十二月起,大陸已傳出有新肺炎在武漢肆虐。檢測結果顯示病毒與二○○三年SARS有百分之七十相似、並與蝙蝠身上的冠狀病毒有百分之九十六相似。香港人聞風色變,這回是SARS重臨嗎?

二○○三年教育統籌局宣布三月二十九日開始停課。中大醫學院骨科梁秉中教授在專訪中憶述,當年在四月一日開始出現搶購潮,其時本港已經有九百人確診,包括一百一十五名醫護人員。

今年截至二月十三日,在港確診新冠狀病毒肺炎(下稱「新肺炎」)人數為五十三人,為何已經人心惶惶,搶撲口罩、個人防疫及家居清潔用品?且需要停課、居家工作、公立醫院暫停非緊急服務?難道只須歸咎於市民過去受驚或對政府的不信任?究竟新冠狀病毒對香港的威脅,是否比二○○三年SARS一疫更嚴峻?

影響傳染病流行的三大因素

一、病毒特性。新冠狀病毒與當年引致SARS的冠狀病毒在結構、傳播途徑及病徵皆相似。暫時有限的數據、不同研究顯示新冠狀病毒的基本傳染數(basic reproduction number)為一點四至三點一,二○○三年SARS則為二點七。兩者的主要傳播途徑皆為飛沫傳染,同樣約百分之九十八患者會發燒,但相對於SARS,部分新肺炎病人在未出現任何症狀之前已具傳染力,令檢疫較前者困難。

香港就SARS統計的死亡率為百分之十七。目前大量新肺炎確診者仍在治療中,而在疫情最嚴重的湖北省,確診數字可能因醫療受資源所限而未必反映全部實情。武漢其中一個較大型研究指出一百三十八名住院病人中,新肺炎病人有百分之二十六出現危重症狀需要深切治療,死亡率為百分之四點三。惟研究方法不同,未必能與當年香港的研究相比。

雖然兩者傳播途徑相類,但SARS發病急、死亡率高,縮短了病人能傳染他人的機會。以目前觀察,新肺炎有較多病徵輕微的病人,因此在醫院外的社區散播速度極快。截至二月十三日,大陸官方宣布確診個案接近六萬宗,死亡數字逾一千三百人。

二、宿主因素。曾有研究指SARS康復病人可能在首年內仍對SARS有免疫力,但未有證據指向這些患者能免疫於今年的新冠狀病毒,因此目前社區中沒有人對新病毒免疫。只有在大量市民曾接觸新冠狀病毒之後,宿主建立的免疫力才有助減低病毒傳播速度。

三、環境因素。在家居環境方面,香港政府未有可見的人口政策,被動接受外來移民,人口從二○○二年的六百七十四萬急增到二○一九年的七百五十二萬。面對投資者,政府未有有效打擊炒賣、囤積及空置策略;買樓難、租金貴,二○一九年居住劏房人口近二十一萬,比二○一一年多出十四萬。即使劏房戶勤於清潔家居,單位內違規的污水喉、無窗或只向後巷開窗的設計、依賴抽氣扇,都有利病毒散播。倘有一人感染,後果不堪設想。加上近年中港來往頻繁,無論是港人或旅客,任何人從大陸疫區抵港皆增加疫症散播風險,醫學界倡議的入境檢疫絕非歧視或針對旅客。

醫療系統不勝負荷 治療被耽擱

在人均壽命最高的數字神話背後,本港公營醫療服務規劃既追不上可以預計的老化人口,更遑論回應移民人口。不只醫生護士,其他專職醫療人員和前線的病人服務助理人手亦不足,醫院空間及設施匱乏,單單處理非傳染病已經不勝負荷。以病房服務為例,非高峰期已經長期爆滿,每年流感高峰期,病房病床的使用率高達百分之一百四十,病房內及等候上病房的區域空間擠迫,既增加病人互相傳染的風險,亦對醫護工作構成危險。

深切治療部為稀有資源,平日床位已非常緊絀,部分危重病人仍需在加護及普通病房由醫護額外照顧,而深切治療部內的病人也要在初步穩定後盡快回到加護及普通病房。如按目前武漢研究,平均每四個新肺炎入院者便有一個需使用深切治療部,危重的非傳染病者使用深切治療部的機會將大受影響。急症室原為處理急症,但在香港卻同時成為次緊急及非緊急病人的安全網,佔急症室求診人次逾六成。公立醫院非緊急服務包括專科門診、非緊急手術排期、非緊急造影檢查等,輪候時間逾年。輪候期間,或是醫護需複檢病人情況有否惡化、或是病人須到急症室處理,都進一步耗費有限的資源。

感染控制的重要一步是源頭分流:在未排除傳染病前,分開處理懷疑個案及非懷疑個案。新肺炎的病徵與一般呼吸道感染無異;隨着更多源頭不明的患者出現,起初以外遊、接觸、工作環境等把關方式將會出現更多漏網之魚。每一次漏網(非隔離設施病人最終確診),相關病房需暫停接收新症,確定病人與職員安全後才重投服務,以致本來捉襟見肘的非隔離病房更為短缺。目前疫症在全國蔓延、社區感染亦出現,懷疑有待檢測的個案將倍增,隔離病房設施、保護裝備即將不敷應用。

目前公立醫院已經暫停非緊急手術及大量非緊急服務,以騰出人手、空間、個人保護裝備予傳染病者。病人非緊急手術及非傳染病的檢查與治療被耽擱,專科門診及排期手術的等候時間必大幅延長,可見受疫症影響的病人遠遠超出感染人數。

比較SARS當年,醫管局及醫護人員防感染意識有所進步。當年即使是醫護人員,都對感染控制措施和個人防護裝備非常陌生,不少職員都不懂正確配戴個人防護裝備,更遑論普通市民呢?目前大部分醫護人員已經非常熟悉飛沫傳染的防護措施。

由於病毒相類,醫學界借用治療SARS的經驗,以抗病毒藥物減低病毒水平、輔以蛋白酶抑制劑及干擾素治理新肺炎病人。部分SARS病人需接受類固醇治療並因而出現骨枯後遺,幸而目前大部分新肺炎患者不需使用此藥。

如何阻止疫情擴大?

一、減少接觸他人。新肺炎主要經飛沫傳播,飛沫除了會在患者附近約六呎範圍內出現,物件表面上的飛沫若觸及黏膜:眼、口、鼻,亦能引起感染。最安全有效的方法就是減少接觸任何人、減少到公共場所。但我們知道,只有部分雇主容許雇員在家工作。若政府能推出進一步措施減少聚集工作及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的人數,將有助減低社區傳播機會。除工作外,其他社交及宗教聚會亦同樣有傳播風險。只有工作、學習和自娛的生活確實有欠平衡,筆者尤其鼓勵市民善用科技保持社交生活、嘗試以視像通信關心親友,減少實體接觸。

二、戴口罩並配合潔手習慣。外科口罩能有效減低咳嗽時呼出空氣的距離。流感病毒的研究顯示病人戴口罩能減少感染他人。本來健康而須接觸病人的人員,戴口罩亦能減低他們出現呼吸道感染的機會。

然而戴口罩必須配合良好的潔手習慣。用皂液洗手及酒精潔手液搓手都是有效的潔手方法。口罩表面布滿病毒飛沫,棄掉或每次觸摸後都必須立即潔手,否則手上的飛沫會感染自己和他人。以筆者最近的粗略觀察,除非本身職業習慣長時間戴口罩,否則接近九成的市民在戴口罩後仍會觸摸或調校口罩,觸摸後沒有潔手便觸摸公用物品,完全失卻戴口罩的效果。筆者亦留意到非醫護人員配戴N95後,調校口罩的情況更為頻密,幾乎三至五分鐘便調校一次,同樣未有潔手便觸摸其他物品。以上述觀察,如果市民沒有外科口罩或只找到N95、未能避免觸摸口罩,又難以配合適時潔手的話,應避免到公眾地方。如有外出需要,建議找一位潔手習慣好的家庭成員代替外出。

三、設立發燒診所。進入社區傳播階段,懷疑、待排除或確診的個案數字持續上升。如果病徵輕微無需住院治療的病人皆耗用隔離病房,醫護人手、病房資源與個人防護裝備消耗更快。指定發燒診所,除了保護非傳染病患者安全求診,也有助節省個人保護裝備。面對目前外界對發燒診所選址的質疑,政府更應檢討地區溝通工作,包括過去與地區諮詢機制如區議會的關係。政府亦有責任令市民明白發燒診所的必要性:如沒有發燒診所,即發燒病人如常在各普通科門診及私家診所出現,市民面對的傳染風險更高。

四、對來自疫區者實施強制檢疫。有效檢疫必須包括所有過去十四天曾到疫區的人士,即不僅是直接從大陸抵港人士,也應不限是否港人身份。強制檢疫十四天後,沒有徵狀才可自由活動及接觸他人。此措施既避免潛伏病者及徵狀輕微者在社區中傳播病毒,也有效減少染病人數。本港醫學界早在一月下旬,即本港出現首名確診者前已作封關呼籲。如當時能及早實施封關及對回港港人檢疫,最少可避免十五名輸入個案及其接觸後確診個案,以至家族聚餐個案中的十一名病者均可避免。可惜港府充耳不聞,至執筆之二月十三日仍未確切執行以上建議。目前機場邊境只靠抵港人士自行報告旅遊史。對於須進行家居檢疫的市民,港府亦無能力妥善監察。

本地個案陸續出現,目前開始實施檢疫雖然不能完全避免新症出現,但遠遠未到「封關已經無意義」的形勢。大陸多個省份已爆發疫情,與港相鄰的廣東省確診病例逾千宗,可見十四天內曾往大陸的人士相對高危,入境後強制檢疫仍能有效減低本港疫情擴散。

港府充耳不聞 市民勿掉以輕心

從醫學角度,要控制疫情,十四天內曾出現在疫區的港人或旅客必須一視同仁接受檢疫,不涉歧視或政治考慮。政府若自以為有無盡醫療資源與隔離設施治理懷疑及確診個案,當然有資格中門大開。然而,從觀察政府在二月八日起實施檢疫的表現,足見政府之前是不為,現在是不能。

在筆者眼中,香港就似一名長期病患者,長期的環境因素增加疫症爆發風險,新冠狀病毒是引致我們急性發作(acute on chronic)的新近因素。各項防疫措施就如施藥,豈能單靠選對處方,服藥卻只服一半劑量?唯望市民看清風險,日常生活切勿掉以輕心。政府必須戒絕好大喜功,謙卑承認自己在疫情中處於極下風,並聆聽市民訴求及各界專業意見,及時決策,全力執行。

(作者為香港公立醫院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