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特輯
2020-2-29
二〇二〇年三月號
特輯:疫情下的荒謬世界(郭 威)

二○二○年,來了新型冠狀病毒,香港幾乎每天都有零星確診案例。與沙士時期相比雖然不算多,但社會氣氛濃罩在「永遠的未來十四天是疫情高峰」的陰霾下,市民害怕遲早一天的社區爆發,人人自危,外出消費減少,反送中運動做不到的「攬炒」,疫情來到不夠兩個月,就見到大公司裁員,店舖關門的情況。望着每天都在上升的確診數字,市民不禁問,肺炎何時遠去?

病毒還未社區大爆發,但市民天天都爆發。新型冠狀病毒未肆虐香港人,香港人自己迫瘋了自己。以下是這兩個月來的幾點觀察,如果要用一個詞語去總結,那就是「荒謬」。

為什麼政府要做口罩供應商?

荒謬的城市發生着荒謬的事。二月十一日,一輛停泊在上水新成路路邊停車位的私家車遭匪徒擊毁車窗,並偷走車上八盒共一百六十個N95口罩。當口罩比錢還重要,不用診斷就知道,這個城市生病了。

香港的口罩荒大概在一月二十五日即大年初一開始。這一天,旺角有藥房將N95口罩標價一千四百元一盒。翌日,網民發現各大網店的口罩都售罄,隔着手機屏幕都知道他們方寸大亂。而讓人真正感到全港市民都陷入緊張情緒,則要數一月二十九日,「About Thai阿布泰國生活百貨」售賣口罩,雖然指明為醫護及前線人員(衛生署、入境署、海關等)優先,但仍然令全港分店大排長龍,部分分店有近千人排隊,其中鑽石山荷里活廣場分店,在口罩派光之後,惹來幾位來不及購買的長者鼓躁不滿,指罵店主。新聞片段加深了香港一罩難求的印象,是以在一月三十日,當連鎖藥房屈臣氏預告翌日每間分店約會有二十盒口罩供應,更惹來市民凌晨排隊。此後,每天都有不同店舖有口罩發售,消息甫在網上出現,店舖門外就大排長龍,除了屈臣氏,化妝店莎莎、網購店HKTVmall不時會有少量口罩發售,最後就連黃之鋒都在美國訂到一百二十萬個。

當民間紛紛成功為香港人採購口罩,政府卻在二月五日承認採購口罩失敗,其採購方法更為人詬病:以招標的方式採購,價低者得—全世界的口罩都供不應求,商人不斷抬價都有市民接貨,政府的「價低者得」,只能成為全城笑柄。(後來政府「撥亂反正」,林鄭月娥二月八日在記者會中表示,共向二十國家地區逾四百個供應商洽購,已落訂單涉及逾四千八百萬個口罩,「毋須招標,也不是價低者得」)。然而,雖然懲教署亦是生產口罩的地方,但政府真的應該成為口罩供應商嗎?「價低者得」的笑話雖然反映了政府處事官僚式和欠靈活,但歸根究底問題出在角色錯配,不應做事的人出來做事。政府要做的,是提供誘因,讓商人竭盡全力為香港人撲口罩。當我向朋友闡述這觀點時,朋友笑說:「香港政府的無能,就是商人的誘因了。」

與其說無能,不如說政府背後的考量跟小市民南轅北轍。比如封關,政府至今都找不出有說服力的說法,證明不封關比封關在防疫上更可靠。

封關與醫護罷工

說到封關,電視藝員說二○○三年沙士香港是源頭,也難怪他,因為當年香港是爆發的地方,源頭是廣東,爆發在香港—所以那時沒有封關問題。這次不一樣,香港市民因為沙士一役十分害怕,所以封關的聲音是社會的主流。可是政府並不完全同意,只願意分階段關閉某些關口,彷彿不知道封了這邊,內地人懂得走另一邊。

不願封關,惹起醫護團體群起反對,「醫管局員工陣線」二月一日舉行會員大會,表決決定罷工五天;而在五天之後,同一個大會,會員又決定不會延長罷工。罷工五日期間,也正是政府分階段封關之時,政府否認是讓步,醫護也否認滿意措施,只說不忍病人受牽連。

醫護應否罷工,是一個複雜的議題。如果純粹站在道德高地批評醫護,那是無視他們訴求的合理,更無視不封關的不合理。醫護以為在疫情中地位變得重要的時刻,有能力讓政府傾聽他們的聲音,這是罷工的前設。不幸地,這是一個天真的錯判,因為政府不會為受影響病人着想而封關,結局只會是醫護不忍離棄病人而回到崗位。當工會副主席說「當社區出現大爆發,會呼籲會員返回工作崗位」的時候,自己的底牌,其實早已揭開。

那麼,封關與不封關,民間完全沒有影響政府的餘地?我認為,應該全香港支持封關的人接力,做到全民罷工,只有醫護不罷工—說完也知道自己傻,過去半年已經證明,要香港人認真罷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用六千元買檢疫中心?

不封關,疑似個案只會越來越多,檢疫中心當然不敷應用。

有朋友排到了火炭駿洋邨公屋,一心準備入伙,卻忽然收到被徵用作檢疫中心的通知。「正確來說,是從傳媒中得知情況,政府要到四日之後才傳來確認訊息,那時候我已經參加過兩次遊行,一次居民大會,一次派傳單。」

這位朋友,在過去半年從來沒有參與任何和平、非和平示威活動,星期六日就是躲在家中,指着電視大罵黑衣人。這次他與駿洋邨的居民一起,奉獻了生命中第一次叫口號。他口中的和平集會,卻遭防暴警察攔阻。「我想不到會這麼近距離見到防暴警察。他們向我們舉起藍旗,上面寫着『這集會或遊行乃屬違法,請即散去,否則我們可能使用武力』。原來政府根本不會理會遊行集會有什麼目的,他自己製造事端,迫人出來反對,然後卻說我們違法。」

在駿洋邨之前,政府打算徵用粉嶺暉明邨做檢疫中心,居民群起反對,有黃有藍,最後黑衣人在暉明邨縱火。政府一天後決定收回成命,林鄭月娥更承諾不會再打公共屋邨的主意。言猶在耳,不到一星期就出爾反爾,不要說諮詢居民,連通知區議員都沒有做,第一件事是派防暴警察用水馬「佔領」駿洋邨。

駿洋邨位處工業區,地點偏僻,更能提供四千八百四十六個單位,驟眼看來是解決燃眉之急的權宜之選。但那其實是別人的家啊,雖然未入伙,但已經全編配了,香港現存還有荒廢了的醫院,兩大主題公園附近的酒店,為什麼要打別人的家的主意?更不要說處理手法讓人有欺騙和強搶的感覺了。

二月十四日,林鄭月娥公布一系列抗疫措施,其中駿洋邨與暉明邨的住戶,均獲六千元補償。六千元,足夠嗎?這是友人在居民大會中聽到的真人真事:「有鄰居在內地訂好了傢俬,準備裝修,這些傢俬材料怎麼辦?又有鄰居已經跟業主退了租,一個月後他入住不了駿洋邨,無家可歸,怎麼辦?」這些現實的問題,遠遠超越六千元可以解決。而且疫情還未見盡頭,駿洋邨居民的入伙日期可能是兩個月後,可能是半年後,可能是一年後,打亂了多少家庭的計劃?那位要再找住屋的鄰居,應該找短租還是長租?

林鄭月娥請市民「忍耐」,但低下階層日常生活遇到的實際問題,不是忍耐就可以過去。

如何回應反對聲音?

除了暉明邨和駿洋邨,幾乎政府點中的檢疫中心選址,都會有市民出來反對。選了翠雅山房,遭美孚新邨的居民抗議,選了西貢戶外康樂中心,又遭整個西貢的人反對。

廣東話有云「開壞個頭」。誰選擇了根本不適合做檢疫中心的暉明邨?反對的觀點太實在,政府必須退讓,但當林鄭決定放棄暉明邨作為檢疫中心的一刻,應該要知道日後除非將檢疫中心安排在荒島,否則必定會遭到強烈反對。而政府應對反對聲音的方法,又是三萬警力。在二月九日下午西貢的遊行,防暴警察到場之後二話不說就打到一位五十七歲的男士頭破血流。在場沒有黑衣人,沒人搞破壞,也要暴力收場。在反送中運動後期,我們明顯見到警方的部署是連和平遊行示威集會都要打壓。但暉明邨、駿洋邨、美孚和西貢居民,他們不是要「時代革命」,但政府卻以相同力度去應對,難道這就是日後政府回應所有反對聲音的方法?

當市民選了超過九成民主派人士入去區議會,政府就認定了所有市民都與政府為敵。這是危險的想法。如果政府再不與區議員好好溝通(當然,這是雙向的),日後地區上的施政將會舉步為艱。

請小心假新聞

最後回到文首談的口罩問題。口罩固然短缺,但市民連廁紙、食米,都搶個清光。這源於手機左傳右傳的假消息。

亂世浮生,加上不信任政府,人人為求自保,什麼邏輯理性都拋諸腦後。收到廁紙和食米短缺的消息,有誰可以一笑置之?跑到超級市場,見人人搶購,能不參與其中?這是自我實現的預言,最後廁紙和米真的搶購一空,而真相是我們提早購入過多的日用品,網上就有人拍下家中的「廁紙牆」,可以用一年的量。

多買了廁紙和食米沒有大不了,但有人卻因為網上消息被騙財。二月二日,多名區議員聯合舉行記者會,說一周內接到一千零五十四人求助,稱懷疑網購口罩被騙,共涉款約八十二萬元,他們大多是透過Facebook專頁「素人快報」購買的,但付款後不久,整個專頁「人去樓空」。網購是近年流行的活動,我也經常網購,一般會再三查實網店的信用才付款,也不會胡亂在陌生的網店購物;但在口罩荒的時候,有些平時沒有網購的人加入行列,他們一來沒有經驗,二來太心急,就讓不法之徒有機可乘。

網上是虛擬的世界,隨着科技發展,與日常生活越來越融合,使我們忘記了它虛疑的本質,承載的資訊三分真七分假。與二○○三年的沙士時期相比,那時我們沒有WhatsApp,沒有微信,沒有Facebook,手機還只能打電話的時代,轉傳的資訊並不如現在氾濫。這次疫情,我也收到許多「武漢一家人用這樣的方式就不會患上肺炎」之類的訊息,或是中草藥清單,或是健身動作,傳給我們的人一定是朋友,所以有一種訊息必屬真確的錯覺,事實是訊息不知傳了多少遍,來源是否可靠也不能核實,當我們沒有專業觸覺去判斷其真確性,停止轉發,才是唯一的選項。

謠言,只會止於智者。身處疫情的亂世,更要清醒做人。

(作者為香港文字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