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特輯
2020-5-29
二〇二〇年六月號
特輯:英國抗疫──落寞的上半場(鍾 華)

「目前我們的死亡人數是歐洲最高,也是全世界第二高,那不是成功,首相可否告訴我們,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英國反對黨工黨領袖施紀賢(Keir Starmer)在首相質詢會上批評約翰遜政府應對疫情不當。英國因新冠疫情導致死亡的人數,至截稿之時已高達三萬多人(部分老年公寓死亡人數未統計),總確診人數突破二十四萬人,不僅大大超出了預設兩萬死亡病例的「很好的結果」,也毫無懸念地領跑歐洲。英國表現如此差強人意,至少在抗疫的上半場,要粉飾太平,都有點不好意思了。日前,我們一個由專家組成的新冠委員會率先反省:我們對這次疫情輕忽了,而輕忽的主因是對自己過去的驕傲,讓我們認為這種事(疫情失控)不可能發生在醫療體系健全的英國。

投機心理延誤時機

三月八日英國首相約翰遜受訪表示:「現在是與新冠病毒作戰的關鍵時刻。但我們想搶佔先機……不要忘記,放眼全球,我們的病例增長比世界上許多地方都要慢,對我們而言這是一個機會,我們能夠從長遠着眼進行投資,做一些稍微不同的事。」浪費了整個二月的約翰遜政府當時正忙着追加四千六百萬英鎊的投資,這筆資金用於八種可能的疫苗研究工作。此前英國已對此投入了四千萬英鎊。精明的英國人玩慣了縱橫捭闔,深諳危機就是機會,可惜這次錯在低估風險,儘管政府三月初提出「四步計劃」應對疫情,第一步「遏制」都沒用上,仍沒能引起政府的警覺,剛從大選和脫歐一路凱旋的約翰遜和保守黨人意氣風發,正急於在經濟上有所斬獲,而當時英國確診不過二百零六例,導致他們在低估疫情的同時,還要命地高估了自己。一直到三月中,政府才驚覺力氣用錯了地方。首席科學顧問瓦蘭斯(Patrick Vallance)提出「群體免疫」絕非空穴來風,除了當時英國疫情實際已不可控之外,政府的需求顯然影響了他的判斷。

與醫療水準不相稱的公衛能力

WHO一直強調檢測和早期治療可有效遏制疫情。病患一旦發展成重症,就只剩下支持療法,如果出現大量病患需要支持療法,說白了就只能拼醫療資源、拼國家公衛體系和製造業了。偏偏英國這些都不行。

早在戴卓爾夫人時代,大刀闊斧的經濟改革促進了英國發展,也造成了今天英國經濟金融比重過大,中低端製造業萎縮,產業鏈不完全。她也大幅縮減公共開支,首當其衝的就是免費的國民保健服務NHS,之後歷屆政府都對NHS節衣縮食以致它不能應付正常需求。執政者當然看到了危機,但脫歐歹戲拖棚讓他們無暇顧及排隊等開刀的人龍,最終釀成了抗疫的最大短板。因為沒有完備的工業體系讓英國過早地放棄了社會檢測,也無法短時間內提供大量個人防護用品(PPE),就此輸掉了遏制疫情的第一步。在疫情爆發初期,六千多萬人口的英國只有四千張ICU病床,不到德國的六分之一,也遠遠落後西班牙與意大利,病床數只是表象,背後是與之相匹配的醫護資源,輕症不治實是無奈的選擇。最能說明問題的就是倫敦會展中心改建的南丁格爾醫院,據《每日郵報》(Daily Mail)四月二十一日報道,由於缺乏護士,這座臨時醫院的求診者被拒之門外。醫院目前只有幾十名患者入住,四千張床位空置,利用率不到百分之一,真正的大而無當。英國公衛首席醫療官惠蒂(Chris Whitty)回應:「如果我們永遠不需要使用它們,這將是巨大成功。」但反觀英國的高死亡率,和大批還在家用原始方法對抗病毒的患者,顯然不是那麼回事。約翰遜政府在很多方面都應對失策,沒有為疫情爆發做好準備;爆發後錯估人民接受度,沒有果斷禁足,之後又禁而不嚴致病毒繼續蔓延;而病例追蹤系統卻要到六月才上架;約翰遜的洗手唱生日歌,還有跟病人握手,都成了經典反面語錄,也一度讓民眾憤怒。但一切都因為首相本人入院得到了諒解,疫情陰霾下的英國人開始思念那一頭亂髮了。

目前以高支持率回歸的約翰遜,宣布要分三階段解封,口號也從待在家裏(Stay home)變成了含混不清的保持警惕(Stay alert),隨即遭蘇格蘭和威爾士政府反譏:我們不知道如何保持警惕,所以會繼續待在家裏。不過在死亡逾三萬人的重災區英格蘭,人們再也關不住了,五月十三日禁令放寬的第一天,倫敦出現交通擁堵,地鐵裏人滿為患,根本無法保持社交距離。群體免疫聲浪再現,儘管WHO研究顯示並非所有康復者帶有抗體,即便有也不持久。因疫情失去親人的Lucy說:「他們瘋了嗎?我絕不會冒險,這段日子以來,我們真的受夠了。」對我而言,解封帶來的小確幸是戴口罩終於不會被歧視了,NHS網站上已經開始教用衣服襪子做口罩,在疫苗遙遙無期的等待中,口罩才是救贖之道。

五月八日是二戰勝利日,成千上萬的英國人觀看了女王的電視講話:「永不放棄,永不絕望,是勝利日所要傳遞的信息……我可以自豪地說,我們仍是那個被彼時勇敢的士兵、水手和飛行員認可和欽佩的國家。」希望約翰遜政府在防疫的下半場謹而慎之,為英國的榮耀扳回一城。

(作者為前新加坡新聞人,現旅居英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