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特輯
2022-8-30
二〇二二年九月號
附錄:犧牲小我,成全大我

司徒雷登大使於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二日出席美國大學聯誼會、中美文化協會、留美同學會及美國大學婦女聯誼會在上海逸園聯合舉辦之華盛頓誕辰紀念會,即席發表演辭,語重心長,發人深省,茲特錄全部演辭於此。

趁着今天這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時機,在這裏向美國大學聯誼會會員和其他團體的人士發表演說,我感覺到很榮幸。我看到有這麼許多中國人參加,真是一件快樂的事情,華盛頓誕辰雖然完全是一個美國人的紀念日,但是據我的意見,在民族歷史上危急的時機,他們來參加這個紀念會,這對於愛國的中國人,具有特別的意義。我現在第一想到的,並不是中美兩國傳統的友誼,也不是從加強未來的聯繫而想到對於兩國和全世界更大的利益。但是在我們今天所慶祝的紀念中,我要請諸位注意到華盛頓的事業中若干情形,這些情形並不是普通所能注意到的,但在我看來,對於目前中國的狀況,似乎有一種特別的意義。在評論這些情形的時候,我要請諸位把你們的歷史想像力運用到中國的人物和問題上。

我們對於華盛頓一生的大事,像就任獨立戰爭的英勇的總司令和美國第一任大總統等等,都很熟悉。然而他的真正的偉大,不僅在於這些事業和事業中所透露的性格,而且也在於促成他負起這些事業的初步決心。今晚我願對諸位講的,就是關於這一點。

所以我們不但要想到他對於國家的貢獻,而且還要想到他自己的犧牲。因為在那個時候,華盛頓可算得美洲全部殖民地中最富有而起居最舒適的人。諸位中也許有到過波托麥克河岸上凡爾農山的,一定會感覺到他的家是一個何等美麗的家。他的住宅有平齊的草地,式樣美觀,屋子裏擺滿着那個時代最優的傢具和裝飾品,他住在裏面,即使以近代的標準來講,也可以認為富麗華貴了。他的五千英畝農田上所生長的穀類,在他自己的碾穀廠中碾磨,並且用他自己的船隻運到西印度或其他的地方去,再從這些地方的口岸,運回來各種貨物,在殖民地上出售。他擁有一個幸運的佛吉尼亞紳士生活所能給予的一切舒適和享受。然而他為了革命的危險和不安而毫不猶豫的犧牲這一切,革命萬一失敗,他所有的一切,將被沒收,而他本人差不多還有殺身之禍。

他的朋友和同時代的人當中,有許多人不敢冒這樣的危險,而真正寧願維持殖民地的地位。這些人大半是有財產的貴族階級,像華盛頓自己一樣。在這些所謂「忠臣」當中,有些人是出於膽小的畏懼,還有些人是出於純粹的信念。他們中間有不少變成和英國軍隊「合作的人」。這些人顯然很像前幾年和日本人合作或替日本人工作的那班中國人。從這裏我們可以明瞭當時華盛頓所遭遇的引誘,和他的崇高的理想,這種高貴的理想使他放棄了快樂的家庭,情願為了一種眾寡懸殊的軍事行動而受苦。中國對日抗戰的勝利,也是由於中國領袖人物的同樣的特性,中國愛國志士在他們類似的幸運中,應該感覺驕傲,我也同樣引以自傲。

也許值得問一問:華盛頓為什麼珍重這種高貴,甚至情願為了它而犧牲一切。他大概會說:那是為了自由或獨立。他所想到的是人民的自治或民主,在這自治或民主的方式中,表現出珍貴的自由。我們曾在美國各大學讀過書的人,一定會承認:這種自由的概念,並非在於書本裏面,而在於整個的環境和傳統裏面。我曾經在佛吉尼亞一所學院中上課,這所學院創立於一七七六年美國獨立的一年,以英國兩位偉大革命領袖的姓氏題作校名。那時候美國學生竭力反英,如同從前中國學生反日和最近一部分學生反美一樣。這所學院離開柏德立亨利的誕生地有三英里,柏德立亨利把當時一般學生的情緒歸納在他的一句著名感歎語中:「不自由,毋寧死」。政治民主的觀念,當然不是起源於美國,事實上早已深印在英國的遺傳中。但是這個政治的民主對於美國的誕生,較之人類歷史中任何其他地方,具有更大的關係,更恆久和更大規模的運用。林肯提到他個人受到獨立宣言的影響多麼重大的時候,他說:「這裏面有一種情緒,不但將來永遠使本國人民獲得自由,而且使全世界得到希望。這種情緒保證將來可以卸去全人類肩上的重擔,而使人人都有平等的機會。」這真是令人感動的先知先覺的言語。

這種使林肯震驚的觀念,現在已為無數的中國愛國志士所獲得。創造第一次國民黨革命和促成推翻陳舊的滿清的輝煌理想,已重現於抗日戰爭和其他各種民族運動中。中國現已獲得獨立,並在國際中取得尊嚴和極大潛在力量的地位。目前中國的問題,主要在於人民之間,包括實現民主政府和新憲法所允諾的人身自由。然而在促使這些實現的鬥爭中,每一個中國愛國人民就應以一事為前提,那就是應該和華盛頓一樣地,願意為大我而犧牲小我。目前中國的真正敵人是內在的困難。克服這些困難,需要大公無私的職志和英勇而且樂觀的決心。而這種決心都已在過去抵抗外來侵略時表示出來。中國的真正敵人是文盲、貧窮、疾病、假公濟私,其中包括親友的私利以及狹隘而且殘酷的政黨偏見。中國的希望取決於發揚一種新的民族感,也就是偉大聖賢孟子所說的羣眾的福利為一切私人願望前提的精神,中國的希望並需要一種對於建設性改革的一致重視,而不做任何分化和破壞性的活動。

看到目前國家危機的特殊性質,這種以國家為第一的崇高決心,在上海或許比較別的地方更加有影響。我希望那些曾在美國受教育的人將最先響應這種高尚的努力。無論如何,我覺得今晚在這裏的美國人,將和我同樣相信我們全國同情中國愛國志士在建設自由、統一、和平、民主政府方面的努力。凡是關於中美兩國友善互惠關係的一切,以及兩國對全人類自由和民主目標的聯合貢獻,讓我們從這位偉大人物的榜樣中,覓得新的靈感,而我們今天晚上在這裏聚集,也就是慶祝他的誕辰紀念。

(原刊《天風》周刊第六十一期,一九四七年三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