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特輯
2025-1-27
二〇二五年二月號
「昨日今日」——宋淇在一九四九年前的文學創作和文化活動(梁慕靈)

過去我們討論宋淇時,通常是因為與張愛玲有關,但在我過去研究張愛玲時,我常感到宋淇在張愛玲現象中的貢獻十分重要,卻未有受到足夠關注。事實上,夏志清、宋淇和張愛玲之間的聯繫需要宋淇做連接點才能建立。宋淇對香港的文化、文學和電影界產生了深遠影響。從一九三六年開始,他就已經活躍於上海的文學界,一直到一九九六年在香港過世。他的文學創作和文化活動跨越了整整六十年,橫跨上海、香港和東南亞的文化場域。然而,要全面評估宋淇對文化界和文學界的影響力,我們必須從他在一九四九年前的文化活動開始談起。在那個時候,他已在上海的文化圈建立了廣泛的人脈關係,參與了許多文學創作、文學雜誌編輯、西方文學翻譯以及劇團活動等。這些資源成為了他移居香港後持續貢獻的重要基礎。

一九四九年,宋淇全家從上海移居香港,隨後他一直在香港生活,參與各種文化活動,其影響力遍及台灣,以及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等東南亞地區。然而,僅僅從一九四九年後宋淇的文化活動來看並不能全面理解他成功的原因,這實際上需要考慮他在一九四九年前在上海時期所建立的學術基礎、文學創作以及人際網絡。

宋淇在香港

宋淇在搬到香港後,於一九五一年加入美國新聞處,擔任翻譯主編。他與當時的美新處文化部主任麥卡錫(Richard M. McCarthy)合作整頓翻譯部門,直至一九五三年。他在任內邀請了夏濟安、夏志清、徐誠斌、湯新楣和張愛玲等人加入翻譯團隊,極大地提高了翻譯的數量和水平。隨後,他於一九五六年受邀加入國際電影懋業有限公司,擔任製片總監,直至一九六三年。在這段期間,他負責了超過六十部電影的製片工作,並積極邀請人才加入,例如邀請張愛玲為電懋撰寫多部電影劇本。之後,宋淇於一九六五年加入邵氏,負責監督劇本工作,但在一九六七年因病辭去職務。康復後,宋淇於一九六八年加入香港中文大學,擔任校長特別助理。在《中文大學校刊》第五卷第九期中,我們可以找到宋淇為李卓敏校長撰寫的演講詞手稿,題目為「科學乃一種人文學科」;他又曾以筆名「林以亮」為香港中文大學學生會填詞。這些都展現了他在香港中文大學的活躍程度。一九七一年,他籌辦了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研究中心,隨後於一九七三年創辦了翻譯學術期刊《譯叢月刊》。在此期間,宋淇於一九七二年應《星島日報》負責人胡仙之邀擔任《文林》總編輯,出版了十五期文藝雜誌。這些重要且具有深遠影響的工作,皆與宋淇在一九四九年前參與的翻譯、文學創作、組織劇團和編輯出版等活動密切相關。

在上海的文學創作和文化活動

一九三五年,宋淇進入燕京大學西語系就讀。在燕京大學的第二個學期,他在大一國文課上認識了程應鏐。此外,當時的張芝聯也與宋淇成為好友,後來程和張都成為著名的歷史學家。據兩人回憶,宋淇在求學期間積極參與學生運動,曾參加「一二.九文藝社」,並擔任民主先鋒隊的隊員。到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後,宋淇因避戰而輾轉於一九三八年春到光華大學英文系求學,並結識夏濟安和柳存仁等人。一九四○年末,宋淇和吳興華開始合作編輯《燕京文學》,並於一九四○年十一月二十日出版創刊號,由北京燕京大學燕京文學社出版。這些人際網絡其後都會對宋淇的文化活動有所影響。

得益於數碼資料庫的協助,我們今天能夠查找到大量宋淇在一九四九年前在上海的文學創作和文化活動紀錄。在一九三六年至一九四五年期間,我們可以在《燕大周刊》、《燕京半月刊》、《國聞周報》、《众生》、《宇宙風》、《文哲》、《青友》、《燕京新聞》、《覆瓿》、《西洋文學》、《劇場藝術》、《燕京文學》、《沙漠画報》和《新語》等文學期刊中找到大量有關宋淇的文學作品,包括散文、文學評論、翻譯、新詩和小說。此外,他還創作了一部話劇劇本《皆大歡喜》。以下我以《燕大周刊》為例,說明宋淇當時的編輯工作是怎樣的。

《燕大周刊》的編輯風格

在求學期間,宋淇積極參與多本文學期刊的編輯工作,其中《燕大周刊》是當時少數敢於反對國民黨的雜誌,後來更成為鼓勵學生運動的刊物。宋淇在期刊中發表了多篇抒情風格的散文,例如〈訴〉、〈秋憶〉、〈雨〉和〈雪:給初來北方的朋友們〉等。同時,《燕大周刊》也收錄了政論文章,例如埃德加.斯諾(Edgar Snow,一九○五—一九七二,文中譯為E樂施)寫的〈毛澤東訪問記〉。這些都可見到《燕大周刊》的編輯風格靈活多元。

除了文學創作和編輯工作,在一九四一年到一九四五年期間,宋淇還參與了同茂劇團的工作,後來該劇團在一九四四年改名為國華劇社,宋淇主要負責劇務工作。在這段時間裏,除了劇團的工作,宋淇還以歐陽竟的筆名創作了一套名為《皆大歡喜》的話劇。這部話劇是屬於宋淇喜愛並擅長的喜劇類型,在上海文化圈引起了不少關注和討論。例如阿彌就曾經讚賞過《皆大歡喜》「是一齣雋永的喜劇……而『皆大歡喜』的笑料,都不落一般喜劇的窠臼,完全別出心裁」。從不同的評論可以看出,《皆大歡喜》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具有雋永的風格和喜劇元素。《皆大歡喜》是宋淇在戲劇方面的第一次嘗試。後來他去了香港,寫了不少電影劇本,像是《有口難言》(一九五五年)和《南北和》(一九六一年),都是輕鬆喜劇類型的作品。這說明了在一九四九年以前他的文化活動和後來的成就之間有着一定的連結。

由於篇幅的關係,我未能在這次分享中全面討論宋淇在一九四九年前的文化活動和文學創作。但從上面的討論來看,宋淇在他的一生中積極參與各種文化活動,擁有豐富的人際網絡、聲譽、文學創作、出版和製作方面的資本。通過前面提到的內容,我們可以看出,在宋淇前往香港之前,他參與了豐富的文化活動。他還寫過許多散文和詩歌,並進行了大量的翻譯和文學評論,這些作品不僅豐富了當時的文化場域,也為個人創作提供了豐富的資源。宋淇的妻子鄺文美曾如此形容他早期和後期文化活動和文學創作的關係:「書名《昨日今日》,非但說明書中包含以亮往昔和近年的作品,還有更深一層的意義。他的一生應該看作一個有機整體的發展,今日的一切都是昨日點點滴滴累積而成的。」這段說話清楚說明了宋淇在一九四九年前和一九四九年後兩段時期的文化貢獻之關係。當然,我們仍然可以見到宋淇的文學觀和創作興趣在後期有所變化。但總體來說,宋淇在上海時期的文學創作和文化活動奠定了後來他在香港對文化界、電影界和文學界貢獻的基礎。

(作者為香港都會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