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特輯
2025-7-30
二〇二五年八月號
是浪子歌者,抑或倦鳥歸人?——悼念詩人鄭愁予(陳浩泉)

一個時代的結束
六月十三日,黑色星期五,詩人鄭愁予於凌晨四時許在美國逝世,享壽九十二。消息傳來,不感覺太意外。二○一八年,在香港科技大學的一次文學會議上,拄着拐杖的鄭愁予教授已經顯出老邁的狀態,記得在會場外的走廊,我曾攙扶了他一段路。後來知道他在金門居住,以後就少有他的消息了。余光中、洛夫、瘂弦、鄭愁予這一批詩人接踵離去,象徵一個時代的結束,台灣現代詩的黃金歲月已成過去了。
八十年代中,在香港認識了心儀的詩人鄭愁予。記得那時候是蔣芸介紹的,她是鄭教授的學生,知道我喜愛他的詩,告訴我鄭教授來了香港,住在新世界酒店,叫我去找他。電話打過去,鄭教授表示樂意讓我登門拜訪。見面後,大詩人隨和親切,令冒昧造訪的晚輩心裏踏實多了。那次雖然只是短暫的交談,但也留下了難忘的回憶。
多年後,鄭愁予教授在耶魯大學退休,到香港大學任教,那時候我已移居加拿大,幸好後來我們多次在香港的文學研討會或一些文學活動中見面,又有了向他討教與交流的機會。有一次,是香港作家聯會時任會長曾敏之先生宴請鄭教授伉儷,晚輩忝陪末座,席間亦聆聽了教益。
千禧年後的一次文學研討會期間,又有機會與鄭教授在晚宴上同席,那次他興致勃勃地談他推崇的一片香港的海山美景,還打算向有關當局提出命名與保育發展的倡議,當時他給了我新寫的詩稿和建議的文本,相當認真。我不知道此事下文如何,但就感覺到鄭教授對香港山海景物的熱愛溢於言表,對一個香港的「過客」而言,這是十分難得的。
藉在香港與鄭愁予教授相處的機會,我代表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邀請他出任顧問,鄭教授爽快地答應,同時加上一句:「你早就應該找我了!」我聽了大笑,是開心的笑。後來,加華作協舉辦第一屆「加華文學獎」,我邀請鄭教授出任終審評委,他也答應了;而且,閱稿與交付評審結果都準時完成,認真負責。鄭教授對加華作協的關懷與扶助,作協同人銘感於心。
漂泊離散的人生
鄭愁予原名鄭文韜,祖籍福建南安,據稱是鄭成功的第十一代後裔。一九三三年在山東泉城濟南出生,出身將門之家,隨時任國軍少將的父親和家人於大江南北之間遷徙,復於一九四九年到台灣。他在中興大學法商學院畢業後,曾任職於基隆港務局。一九六八年他負笈美國愛荷華大學參與「國際寫作計劃」,並先後獲藝術碩士和新聞學院博士學位,之後在愛荷華大學和耶魯大學任教。二○○五年退休後,鄭愁予回台灣定居,先後任教東華大學、金門大學、臺北藝術大學,也曾任教香港大學。在台灣期間,他亦出任《創世紀》詩刊編輯和《聯合文學》總編輯等職。
鄭愁予一生漂泊,閱歷豐富,他在中國大陸經歷了「抗日童年」和「內戰少年」的歲月,然後遷徙台灣,再到美國;三十七年後回歸台灣,接着又港、台往返,直至妻子余梅芳去世後,才於二○二○年回美國終老。可見,鄭愁予的一生就是漂泊離散的人生,他的作品也可納入離散文學的範疇。評論家劉登翰說,鄭愁予是「割所有旅人的影子用以釀酒」,此言不無道理。
在大學任教之餘,鄭愁予的創作也有豐碩的成果。十六歲自費出版處女作詩集《草鞋與筏子》後,出版的著作包括《夢土上》、《衣缽》、《窗外的女奴》、《長歌》、《鄭愁予詩選集》(兩冊)、《燕人行》、《蒔花剎那》、《雪的可能》、《鄭愁予詩選》、《刺繡的歌謠》、《寂寞的人坐着看花》、《和平的衣缽:百年詩歌萬載承平》等。他的作品還有散文與翻譯。與此同時,鄭愁予先後獲得國家文藝獎、終身成就獎、桂冠詩人獎、時報文學獎等獎項。此外,《鄭愁予詩集》被評為二十世紀新文學經典之一;名詩〈錯誤〉被台灣作曲家李泰祥譜曲,有多個演唱版本,甚受歡迎。
詩風唯美溫婉滄桑悲涼
鄭愁予的著作以詩為主,個人認為,其作品的特色可從題材、風格與技巧三個角度去探討。
題材方面,豐富廣闊的人生閱歷,使鄭愁予的詩作不時溢發出漂泊離散的浪子情懷,流露出濃郁的滄桑悲涼與淡淡哀愁。這種浪漫唯美、抒情溫婉的詩味使詩人被冠以浪子歌者的稱號。然而,鄭愁予認為,自己青少年時期胸懷中更多的是傳統的仁俠精神,因而,他的詩寫民間困厄、流散漂離,並非只是浪子情感的浪漫宣洩。
〈錯誤〉這名篇早就成為現代詩的經典。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以上的名句,無人不曉。然而,鄭愁予也寫出以下的詩句:
不再流浪了,我不願做空間的歌者
寧願是時間的石人。
然而,我又是宇宙的遊子,
地球你不需留我。
這土地我一方來,
將八方離去。
─〈偈〉
那麼,鄭愁予到底是浪子歌者,還是倦鳥歸人呢?
他的不少作品流露出眷戀家國,回歸故土的意願。事實上,海外遊子的他也確曾數度回歸故土。只是,最後他還是再遠走他鄉,終老異域。也許,這正是現實與人生的無奈。
接着,我們看看鄭愁予詩作的風格。他的詩是現代的,也是古典的。他詩的意象是古典與現代的完美結合,也可以說是華文現代詩創作的出色示範。讓我們看看〈殘堡〉一詩的結尾:
要一個鏗鏘的夢吧
趁月色,我傳下悲戚的「將軍令」
自琴弦……
這是現代詩,但卻有濃烈的傳統詩詞的古典味道。而且詩的音韻節奏也掌握得好,最後的倒裝句法運用得宜,效果甚佳;還有,詩中洋溢出的豪邁悲慨的情感也極具感染力。
再看以下的詩句,同樣古典味濃郁:
楊花撲騰
東風是眷國情深的
而舞入亂髮的楊花
是片片招安的告示麼?
─〈踏青即事〉一
以下這一節更有宋詞元曲的韻味:
徑隱
院蕪
籬散
簷曲
灶小餵得兩人
樹斜紅過三窗
─〈踏青即事〉三
「達達的馬蹄」永在耳畔
在寫作技巧上,鄭愁予崇尚自然明朗,也注重形象思維,同時,他擅於在時間與空間、虛與實、感性與理性之間靈活地交替錯位游移,很好地表達出作品的內蘊,以達到預期的效果。他的詩大多以溫柔婉約的抒情手法寫人與景物,而且往往能讓人、景、物、情融為一體,營造出具感染力的氛圍,去感動讀者,引發他們的共鳴。他的詩或柔美纏綿,或蒼涼豪邁,大多文字濃縮,意象鮮明,感人至深,令人印象深刻,難以忘懷。像〈錯誤〉這首詩,讀者一看就會深深地烙印在心中,而且歷久彌新。
形象思維在詩的創作上極為重要。且看鄭詩的以下這一段:
赤道是一痕潤紅的線,你笑時不見
子午線是一串暗藍的珍珠
當你思念時即為時間的分割而滴落
─〈如霧起時〉
再看以下的一段:
啊,你已陌生了的人,今夜你同風雨來
我心的廢廈已張起四角的飛檐
那高懸薄翅的鐵馬,你要輕輕地搖
輕輕地,啊,那是我夢的觸鬚
─〈度牒〉
還有,以下的句子也是很好的例子:「要不,我去了,我便化作螢火蟲/以我的一生為你點盞燈」(〈小小的島〉)。「風箏去了,留一線斷了的錯誤;/書太厚了,本不該掀開扉頁的」(〈賦別〉)。「我要回歸,梳理滿身滿身的植物/我已回歸,我本是仰臥的青山一列」(〈清明〉)。這些佳句,讓人過目不忘。
鄭愁予的名篇還有〈北峰上〉、〈夢土上〉、〈俯拾〉、〈山鬼〉、〈水巷〉、〈歸航曲〉等等,不勝枚舉。
青少年時在香港迷上了鄭愁予的詩,半個多世紀過去了,此心不變。如今,詩人遠行了,但他的詩沒有隨風飄落,那美好的詩句永在心中!
(作者為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榮譽會長、世界華文文學聯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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